写在辞旧迎新
几乎是一转眼,又快要到新的一年。
一年年过去,时间如白驹过隙。今年尤甚,或许是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各个医院间辗转治疗,但时间流逝之快,依然让人感到难以置信。
在新旧交替之际,本该讲一些体面又凑趣的话以作总结和祝福,但那样的场面话着实无聊。况且现今有AI加持,人人都会操弄文字,我肯定写得不如DeepSeek老师好。
再加上本人这一年过得实在过于跳脱与魔幻,我也不想到这会儿还如同之前几个月那样“痛陈病史”,详述自己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肉体与精神折磨,又是怎样扛过那些艰难岁月。那样仿佛非要给自己套上一层光环,显得自己比其他癌症患者多么与众不同,又做得多么正确似的。
当然,我不想显摆自己这大半年在治病这件事儿上做得多好,还有一个原因:我害怕日后万一复发或转移,现在的自夸会显得尴尬和打脸。明明是现代医学和医生的功劳,若全数揽到自己身上,自己担不担得起另说,倒像为自己种下某种业障。
正如医生所说,我的癌症发现时分期较晚,真正的“治愈”几乎是奢望。正因如此,才需要每三个月复查,不论是化疗还是靶向治疗,都要准备好随时调整和介入。这场治疗,几乎注定伴随终身。
因此,情况稳定时切勿沾沾自喜,更不能放纵自己回到过去不规律、不健康的生活节奏中。唯有坚持那些好的、不伤害自己的生活习惯,才能对抗得了复发转移的风险。
所以,不写那些应景的话了,还是写点自己平时胡思乱想的东西吧。
有件事我在之前的文章中写过,今天旧调重提。那是九十年代中期,我才小学一二年级,母亲正沉浸于一种气功热潮里。据她说,多多少少也据当时满街的录像带、宣传画和书里所说,这功夫练到高处能开“天目”,隔空取物都不算什么。最让母亲着迷的,是其中一种运功治疗法,据说掌握了就能拥有不可思议的疗愈力量。母亲甚至利用暑假,专门带着一家人跑到峨眉山去潜心修炼了两个月。
虽然我不懂,但出于对母亲的绝对信任,也被那种无所不能的氛围深深感染。后来,我的小学班主任患了重病,形容憔悴。她在课堂上与我们道别时,我真心实意地着急,鼓起勇气、信誓旦旦地举手说:“老师,你别怕,可以让我妈给你发功治病,很灵的。”我说得那么肯定,因为对我而言,那就和陈述“太阳东升西落”一样,是自然真理。
老师当时只是疲惫又温和地笑了笑,走下来摸了摸我的头。
后来,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痊愈;当然,母亲也从未真的去发过功。再后来,不知怎的,没多久,那些神奇的说法,就像被一阵大风刮走的沙塔,自然而然就从生活里消失了,母亲不再提起,那些录像带和书也不知所踪。那段日子,就像全家共同做的一场离奇的梦。
倒不是这件事特别值得说,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大家熟知的“打鸡血”,传说可以让人返老还童、精神矍铄。在这说句题外话,小时候的我虽然木讷寡言,却喜欢在心里抬杠:一开始觉得“打鸡血”有道理,再想想又觉得差点意思:如果因为公鸡早起打鸣说明它们精力旺盛,就往人血管里输鸡血来补充精力,那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啊。小时候看《十万个为什么》动物篇里写,猫头鹰晚上还不睡觉呢,为什么不输猫头鹰的血呢?
扯远了。反正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我还想到十几年前有个叫张悟本的人,是个后来被打假的伪养生食疗专家,宣扬绿豆能治百病,吹嘘自己的食疗方法治愈了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甚至红斑狼疮等疑难杂症。
更不用说近年来陆陆续续出现的“纳米水杯”“磁疗手环”,还有我在《1818黄金眼》里看过的令人啼笑皆非的“量子波动速读”……
在我看来,所有这些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现象:人们总是在寻找一种解决问题的“方便法门”。大家迫不及待地拥抱一个又一个“神奇”的诀窍,试图用它们来对付肉体的疾病、精神的困顿,或满足对超常能力的渴望。
只是我有点纳闷。所有这些明明是整个社会经历过的集体狂热,却在时间的洗刷下,好像从未发生过。大家如此迅速地接受,又如此彻底地遗忘,就像那是只属于我一人的一场梦境。
另一件事,是这几年流行起来的AI。
如今,最时髦、最新的“诀窍”当属AI。当然,AI本身并不古怪,我也无意批评它。它本身是一门严肃的科学,能帮助编程、写文章、画画,回答各种问题。
这些都不古怪,古怪的是人们使用它的方式。就突然间,所有人都掌握了一条咒语。无论遇到任何难题,做方案、写总结、解答情感困惑,甚至构思文章与小说,大家的第一反应不再是翻阅资料,也不是静下心来思考,而是打开某个AI工具的对话框,输入一段“提示词”。甚至连读书也免了,只需要问AI,让它总结一本书的核心观点,公众号文章也不读了,只需要@元宝,问它这篇文章讲了什么。
这听起来相当聪明,但又确实古怪,不是吗?我们以为把繁琐的工作交给机器,人就能得到升华。
我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很多人(包括我自己)面对AI的对话框时,不像是把它看作一个辅助工具,倒更像是面对一个许愿池。
我们并不在乎AI反馈给我们什么答案,也不会去深究它为什么给出这个答案。我们纠结的永远是:它没有给我“满意”的答案。于是我们不断调整,寻找那个“咒语”的正确念法,直到得到一个“看起来正确”的结果,才心满意足地关掉对话框。
所有过程都被隐去,只剩下一个光滑、完备、看上去正确无比,却不知从何而来的结论。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盘腿坐在我身后,在我发烧时为我“发功”的场景。那时我回过头看她,她紧闭双眼,眉头紧锁,脸上写满笃信与急切,期待着一种莫名的、外来的、神奇的力量注入我体内,瞬间解决所有病痛。
因此,假如我并非一直活在一个漫长而连续的梦里,那么在新年伊始,这两件事就值得被提出来,大家一起想一想: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蹊跷?
想一想:为什么人们总是执着于寻找某种“神奇的外力”,好绕过自身必须付出的漫长努力?不管是用几句咒语般的指令让机器吐出传世之作,还是更直接地用几句口诀治好各类疑难杂症。
为什么大家都执着于用一些看上去很“技”的方法,去解决那些本质上很“人”的问题?这让我想起过去那些对“诀窍”的狂热,它们总透露出一种对复杂性的不耐烦、对简单答案的饥渴。
但如今最值得玩味的,是这种饥渴已经钻进了我们的语言和认知里。既然说到了“技”,想想“赋能”“颠覆”“元宇宙”这些拽词,像不久前的新咒语,谁念出来,谁就站到了时代的前沿。我不否认自己肯定也说过,只是现在早忘了。然后忽然间,大家又都不怎么说了,因为更新的词儿已经冒了出来。
无论多新的词儿,它们和过去的“气功”“打鸡血”有什么区别吗?我觉着压根没区别,不过都是试图用一个时髦而模糊的概念,去覆盖和绕过艰苦、具体的思考与实践罢了。
时至今日,还总有“明白人”在不断地追逐新的概念和话术,每发现一个,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急切地宣布自己的归属。在这种轮回般的气氛中,我们消费了一轮又一轮的新词,似乎只要即时用上它们,事情就显得永远正确而高级。
说实话,作为一个对技术进步怀有热情和期待的人,我对这些探索本身抱有尊敬。我不满意的只是那种氛围,它和昔日对气功、鸡血的热情,在骨子里有着某种近亲般的相似之处。
它热起来时,人人都生怕错过登船的票;潮水退去,又只剩下一堆空泛的、无人提及的名词,和几个像我这样不合时宜的、依旧记得上次涨潮情形的人。
这让我感到一点略带讽刺的寂寞。
说起这些新新旧旧的事,总该有个收尾。不过在收尾前,我又想起好几件古怪事儿。一件是我上大学时学习用WordPress搭建个人网站,另一件是在网易云课堂花重金买了好几门写作课和Office技能课,美其名曰为“知识付费”。
我当时想的是,只要买了那些课,我就能迅速掌握相关领域的精髓,实现认知跃迁。到现在,网站上我的学习进度仍停留在10%。事实很清楚:我并没有买到知识,我买到的是自己“拥有知识”的幻觉。
依现在之我所见,概念的幻觉与真正的认知进步是不同的。真正的认知进步总是笨重的,它需要你持续耕耘,慢慢弄清种子为什么会发芽,还需要怎样绵长的阳光与汗水,才能在头脑中艰难地搭建起一个可能并不漂亮、却足够坚固的房子。
而那些闪闪发光的新概念,只会给你一种“顿悟”的快感,让你觉得瞬间掌握了世界的密钥,却对如何抵达语焉不详。终究只是沙上楼阁。
应该始终相信,世上没有能让人立刻脱胎换骨的捷径。
不巧,AI就是这种古怪的东西,它让你误以为自己已然抵达前沿,实际上却是用一堆漂浮的术语,麻痹了你脚踏实地思考的能力。
人应该珍视那些经过反复琢磨才理解的东西,更该警惕那些轻易让你觉得“通透”和“颠覆”的灌输。我们面对的依旧是那个无比复杂、粗粝、危险的世界,这丝毫未变,我们也从未手握万能钥匙。
岁末年初,唠叨这么多,总该说句吉利话,但AI当道,满是修辞的漂亮话毫无意义,所以:
但愿在新的一年里,我们能对那些过于光滑、过于完美的解释保持警惕,在喧哗中保留一份笨拙的求真之心,做个认知上健全、身体健康的普通人。
新的一年,我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话,比这更踏实,也更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