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市面上最好的一版《What's our problem》译稿?
终于把《What’s Our Problem?》全书的中文译稿打磨完了。
说起来,这件事一开始并不算有预谋的大计划,只是想把那些没读懂的地方弄明白。
大概过程是这样,去年 12 月下旬,我花了 200 多块买下这本原版书。得益于作者 Tim Urban 流畅、浅显、易读以及图文并茂的风格,读第一章时并没有觉得特别困难。但进入第二章后,随着那些概念、比喻和框架层层铺开,理解就慢慢变得吃力起来,于是我不得不开始在网上找中文译本,先后找过两三个译本。
当中觉得比较流畅的,是公众号上一位名为“阿加莎鼠”的博主提供的全本带图翻译下载版。刚开始读,我觉得还不错,里面不少译法也挺贴合原意。但越往后看,越发现自己总得不断翻出原文,再找 ChatGPT 帮忙翻译、解释。
倒不是说那些译本有什么大问题,主要是我这个人容易起疑心。当我每看到一个模棱两可的表述时,总会忍不住想:“这真的是作者要表达的意思吗?”更何况,Tim 虽然用词浅显,但他的写法很依赖比喻和框架推进。某一个核心概念一旦译偏,后面整套论述就可能跟着跑偏。
就这样对照着读完第二章开头的一部分后,我忽然回过神来:既然不管怎样都要用到 ChatGPT,为什么不干脆自己顺手把它翻译一遍,不管好坏,就当做一份更细致的读书笔记?花的时间差不多,还能留下一个自己真正理解过、把关过的中文版,心里总归会更踏实一些。
就这么略微起心动念,后来竟一点点推进了下去。先后历时近 6 个多月,在 AI 的帮助下,完成了这本书的两轮翻译、一轮校对和一轮修图。等全部格式调整完,加上目录和脚注之后,我才发现,这已经不是一份普通意义上的读书笔记了:One Drive里面存了累计 12 个文档,最终合并的 Word 文档超过 100M,总页数 316 页,字符数 28万多字,里面还有 280 多张配图和 109 条补充解释性脚注。
那么,我究竟做了什么?
一、先把书读懂
第一轮翻译基本是和阅读同步进行的,所以耗时也最久。
我的做法是:先读完一小段英文原文,理解大致意思后,再把电子书对应页面的内容提取到 ChatGPT 里,翻译成中文。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有些地方即便翻译成中文后仍然不好理解,我就继续请 ChatGPT 围绕译文补充背景、展开说明,直到自己真正理解为止。然后,再把整理后的中文译文放进 Word 文档里。
至于书中的图片,由于这本书中的配图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配图,很多时候是被作者用来推进论证的,甚至一个梯子、一组小人、一个箭头,本身就是Tim那套火柴人宇宙的一部分,对应着某个具体的概念,因此我也把这些图尽量全部翻译了过来。具体操作上,是交给谷歌的 Nano Banana,把原图中的英文文字逐一替换成中文,尽量保留原来的构图、风格和视觉效果。
即便如此,这个 Word 文档仍然不是最终成稿,而是中英对照文档。是的,从那时起我就已经决定,后面还要进行第二轮翻译。所以,我就这样缓慢又不讨巧地,一页一页往前推进。差不多 3 个月后,终于完成了第一轮翻译。
那时,我把全部内容按照章节分成了 11 个 Word 文档。每个文档里都包含英文、中文、原图和译图。
二、把译文打磨成一版真正好读的中文
第二轮翻译,更像是对第一轮译文的重新校对,也是对最终成稿的格式重建。刚好之前写过毕业论文,我便参照学校硕论的排版要求,提前统一了章节样式、页面边距、字体格式、行列排布和引用呈现方式。然后,再把前面 11 个文档按照叙述顺序,依次放进最终文档里。
这个过程依旧不是简单的把原文扔进去,等它吐出中文就结束了。相当于又重新来一遍:在ChatGPT里面创建一个翻译项目,设定部分概念的统一既定译法,然后把中英对照文档里的英文部分复制到 ChatGPT 里,请它给出新的翻译,再把这段新译文与上一轮译文相互对照,结合上下文、语气和概念一致性做取舍,尽量避免过度意译、歧义和 AI 幻觉。
真正费时间的部分,是核对、判断与取舍:它哪里翻得太满,哪里翻得太轻,哪里看似顺滑其实已经偏离原意,哪里又因为过分贴合英文而读起来拗口,这些都得靠人去决定。
在这个过程中,我还同步把中英对照的译图放进最终文档。所以,在敲定译文的同时,我也同步核查第一轮生成的配图含义是否准确。如果发现错误,就再次利用Nano Banana,按照正确译文重新生成图片,确认无误后再放入文档。
完成这一轮时,我看了一下 OneDrive 里的记录,已经是来到4 月 21 日了。
三、把所有细节再重新过一遍
第三轮是从 4 月 21 日开始持续到 5 月上旬。
这期间,我慢慢地、从头到尾阅读那份最终呈现的 Word 文档。一边读,一边检查那些由于 AI 翻译稳定性和一致性不够强而导致的概念前后不一的问题,并逐一校对。
我印象比较深的、在翻译过程中容易出现多种译法的概念包括:魔像(Golem)、高阶 / 低阶(High-rung / Low-rung)、原始心智(Primitive Mind)、观念实验室(Idea Lab)、回音室(Echo Chamber)、原力(The Force)、自由主义式社会正义(Liberal Social Justice)、社会正义原教旨主义(Social Justice Fundamentalism)等等。还有一些就不一一列举了。总之,所有核心概念和固定表述,最后也都尽量统一了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我还把 Tim 在文中那些补充解释性的脚注全部翻译出来,并标注在对应页面下方,阅读时可以点击直达。至于单纯标注出处的参考文献式注脚,则选择保留原样。
也是在此期间,恰逢 ChatGPT 的 Image-2 模型发布,我发现这个新图像模型拥有更好的审美和更准确的理解力,于是又额外花了接近两个星期,把全部 280 多张译图重新利用 ChatGPT 生成、替换了一遍,效果看上去更好了。
至此,历经半年有余,我看了看转换后的 PDF,已经算是一版相当完整、也相当接近我心中预期的译稿了。
一些心里话
至于这本书究竟讲了什么,老实说,当我花了这么长时间逐字读、逐句译、逐句核对,我反倒很难用几句话把它说清楚,我沉浸在一种“只缘身在此山中”的迷失感中。它在我这里,已经不太像一本可以被简单介绍的书,并不是因为我投入了那么多时间,它就一定比其它书更特别、更值得读,好像必须要对得起我投入的那么多时间,才算值得一样。
只是说,我真能确信的是,它的的确确已成为一套慢慢嵌进我日常思维里的工具,也让我在日常生活中获得了很多平和。
如果一定要概括,我觉得《What’s Our Problem?》最核心的问题,其实就藏在书名里,解释了一种现状,即:我们到底怎么了?好像一句废话。
Tim Urban 看似花了大篇幅写美国政治、校园文化、社交媒体、社会正义、左右两派无休无止、越来越荒腔走板的争吵,以及红色魔像和蓝色魔像如何一步步形成。但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停留的地方。他更关心的是:为什么人会那么容易放弃思考?为什么会那么容易被情绪、身份、立场和群体牵着走?为什么一个原本可以通过讨论慢慢靠近真相的社会,会越来越像一群人躲在不同的回音室里,对着彼此咆哮?
因此,如果只把这本书读成一本批评美国政治的书,就有点读窄了。它真正想问的不是左右哪边更坏,而是人在左右之争里如何思考,或者更准确地说,为何大家开始停止思考。
也正因为如此,这本书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它没有把问题简单归咎于某一边。它不是先划出一个正确阵营,再去批判另一个错误阵营;而是把左右两边都放进同一套思维框架里,看人在不同立场上,如何以相似的方式滑向低阶。
所以,这本书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在于它替哪一边辩护,或者向哪一边定罪。事实上,它甚至不太在乎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这点我体会深刻,当他花了一整章火力全开批评共和党/MAGA后,突然又转头用几乎同样的分析框架去解剖民主党/觉醒文化/取消文化。好一段时间,我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念头:hold on bro??他怎么连自己也骂啊?不是……他不是左派吗,他到底站哪边的啊?
也正是在这,我才慢慢意识到他这种写法的妙处。当他批评共和党时,我几乎是自动代入了一个厌恶共和党的读者身份,舒舒服服地待在确认偏误里。那时我脑子里想的是:“对对对,他说得太对了,右翼就是有问题。”于是,他在我心里暂时变成了“自己人”。
而当他转头解剖民主党/觉醒文化时,我的认知开始失调了,于是才有:“等等,他怎么也开始骂我们这边了?”
原来,是我自己不自觉掉进了低阶心智中。我没有意识到,「当剑刺向对面时,我觉得是真理;刺向自己时,我觉得是背叛」——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典型的低阶思维。
不得不说,这样写其实很冒险。倘若他明确站到某一边,至少还能收获一边读者的拥护,以及另一边读者的愤怒传播。可他偏不。他几乎是故意让两边都不舒服:你会觉得他有些地方说得太对了,有些地方又像是在骂你。到最后,只有真正想思考的人留了下来。
因此,我说它并不在乎你具体站在哪边立场。它关心的真正问题是:当你站在那个立场上时,你究竟在怎样思考?(How to think)
这也是“梯子”这个框架最有用的地方。
它没有简单地把人分成聪明和愚蠢、正义和邪恶、进步和保守,而是提供了一个纵向视角:同样一个人,同样一种立场,同样一句话,可能来自高阶思维,也可能来自低阶思维。你支持某个观点,并不自动说明你站在高处;你反对某个观点,也不自动说明你更清醒。关键在,你的思考,究竟是为了接近真相,还是为了保护自己和所属群体的身份、立场、面子。
在高阶,人更像科学家:愿意提出观点,也愿意承认自己可能错;愿意听见反对意见,也愿意在证据面前更新自己。可一旦滑向低阶,人就会越来越像体育迷、律师,甚至狂热分子。那时,人们关心的就不再是“什么是真的”,而是“我们这一边怎样才能赢”。我们不再理解对方,只急着把对方归入敌对阵营;我们也不再讨论以求解决问题,只是在忙着维护自己的观点、面子和阵营。
对我来说,这本书最大的提醒也正在这里。
它并没有单独赋予我一个透镜、一个标准,以便我可以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去评判别人,评判别人是不是困在回音室里,是不是在进行低阶思考。相反,它想让我意识到:最危险的低阶思维,往往发生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在那些我最确信、最愤怒、最觉得“对方错得离谱”的时刻。这套工具,也只有套在自己身上时才会起作用。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在思考,其实只是在调动智力和知识替已有立场辩护;我们以为自己在追求真相,其实只是在追求“证明我没错”。我们听别人说话,也不是为了真正理解对方,而是为了尽快找出漏洞,好让自己接下来可以更精准地反驳。
于是,在一场讨论里,我们一边觉得对面那个人听不进话,固执得像一堵墙;一边又没有发现,自己也正在变成那堵墙。
所以,如果要我用一句话概括这本书,我大概会说:它在时刻提醒你,别先输给自己的大脑。
它让你用“梯子”的方式去看待社会,更要用这架梯子去审视自己。你会看见左右之争、文化战争、身份政治、社会正义、言论自由这些议题背后更底层的东西:人如何思考,群体如何塑造人,观念如何占领大脑,低阶心智如何伪装成道德勇气,高阶心智又如何在噪音、压力和归属感中艰难地保持清醒。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先意识到,自己也会掉下去,而且很容易掉下去。
当然,没有人能永远待在梯子的高处。我们每个人都会掉下去,都会被情绪裹挟,都会替自己辩护,都会在某些时刻变得狭隘、固执、听不进话。
不同的是,读过这本书之后,至少我们知道有那么一架梯子存在。它意味着,即便我们掉下去了,也仍然有机会意识到自己掉下去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尝试着,顺着梯子一点点爬上去。
这大概也是我愿意把这份译稿整理出来的原因。
这份译本当然不可能完美,甚至说肯定还有很多问题,毕竟是一本28万字规模的书。翻译一本高度依赖概念、隐喻、语气和框架推进的书,不可能存在所谓终极版本。
只是我结结实实花了6个月,终于走到这里,我至少可以比较坦然地说:书中的每一个重要概念、每一处关键表述、每一张译图,我都认真看过、想过、改过,也尽力让它成为一版真正能顺着中文读下去且易懂的译稿。
如果后来读到它的人,能不只是看见这本书在批评谁、反驳谁、讽刺谁,也能在某个瞬间回头照见自己,什么时候正在往下滑,又是否还有机会重新往上爬。那这半年多的时间,大概就没有白费。
所以,朋友们……难的部分已经做完,饭已经喂到嘴边,大家还不张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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