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看的书
晨光漫过高楼,我照例穿鞋下楼散步,与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们擦肩而过,有挎公文包的、拎着菜篮的,都在晨风里走得急。唯独我衣着随意混杂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来到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渐渐熟悉了这个混杂的生活小区,这里七成住户同我一样,是暂泊在此求医的异乡人,街边转角东北早餐店的老板娘已认得我,每次路过都问我「一碗小米粥无糖加茶叶蛋吗?」,好些人数次在电梯里碰面,进出时大家相视一笑,维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坐在小区长椅上时收到医生微信,约好第一期化疗后的检查和再入院时间。因异地医保无法手机缴费,便揣着手机坐地铁去医院,刷二维码进站瞟了一眼手机,这才发现本月交通费已满80元——往后每个行程都会打八折,像收到份苦涩的礼物。
本以为身体已经算得上熟悉了化疗的节奏,但回来的路上还是出现了心悸、疲乏、手脚麻木等症状,又给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蒙上一层阴影,看来自己还是过于乐观了。
午后从短暂的浅眠中醒来,因为不想听老妈念叨又朝她发了脾气,她想让我看那本她买回来的《癌症不是病》的书,而我突然烦躁的说「妈,能不能别老按你的想法安排我?」——话音未落就后悔了,她默默把书轻轻搁在床边,沉默着出了门。
防盗门咔嗒合拢的瞬间,我还是被愧疚的潮水吞没。三十多年来她总是这样,把担忧碾碎成细沙,日复一日地填补我生命里每个看不见的裂缝。而那本我不感兴趣的书,更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她明明想递给我一张创可贴,却被我亲手撕成了割在自己身上的利刃。
我妈回来后沉默些许,然后轻声叹气,说:「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少走些弯路」,我别过脸闷声顶嘴:「就算为我好,也该听听我的意愿啊」,话到嘴边又咽下半句,这样的爱太沉重了,压得人心口发闷。
「那妈妈有选择的权利吗?」她突然问。我嘴上应着「您随时可以按自己心意生活啊」,眼眶却莫名发热。血脉相连的人,哪里算得清谁欠了谁的自由?若是某天角色调换,她执意要按照她那一套中医理论去治疗,我又何尝不会整夜辗转难眠呢,亲情终究是解不开的结,两头都坠着沉甸甸的牵挂。
两人相对静坐许久,她忽然轻声说:「总要找个贴心人成家的,等我们都不在了,天冷天热都没人惦记你。」我鼻尖一酸,连忙温声安慰说等病好了就找,心底却泛起涩意——我现在这样,又能牵住谁呢?
人似乎总是后知后觉,一定要等到快要失去了,才明白拥有的珍贵。这些年总以为母亲是永远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是阳台上晾衣的响动,是从不缺席的早晚催促。可当出租房成为病房,看着她日渐佝偻的身影,才惊觉那些习以为常的温暖,原都是借来的时光,那些即便看上去最平常的日子,也像掌心的雪,握得再紧也都会化。
天色暗沉,手机里滚动着暴雨提醒,我低头摩挲着那本《癌症不是病》的封皮,书页在指间簌簌滑过,却始终没翻开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