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菜谱

AI 真的学不完。

每天都有刷不完的新活儿：新模型、新工具、新玩法、新案例。在这种情况下，人还有多少时间用来踏踏实实地阅读？人是否还需要深度的、结构化的、系统化的阅读？

与此同时，我花了三个月翻译了一本书，《What’s Our Problem》。这几乎等同于逐字逐句地去精读。它必然不是一种有效率的阅读，甚至可以说非常慢。但我越来越觉得，这样的慢，必不可少。

最基本的原因，是出于对他人思考的尊重，对那些无数次字句推敲的尊重，对他人写作过程中付出心力的尊重。其次，是自省。既然 Tim Urban 写就一本书要花费六年，我凭什么认为自己仅靠一两天就能掌握别人梳理出来的知识？更何况现在连一两天都省了，用 AI 替代阅读，让AI 告诉我这本书讲了什么。

这两件不太相关的事之所以纠缠在一起，是因为它让我心底里生起一丝不安：AI 让一切变快，变直接，变唾手可得，而深度阅读偏偏是快的反面，它不能直接获得，总得经历一轮又一轮的领悟。

当所有人都马不停蹄奔向快的时候，我想试着为慢这种不讨好的事，做一些辩护。

我承认，我有很重的 FOMO（Fear Of Missing Out）情结。因为害怕错过热点，害怕被潮流抛弃，就不停刷社交媒体，浏览 X，好像陷进了一个多彩却虚幻的世界。但每每合上电脑，走出户外，又看到现实生活如常进行，周遭世界依旧是同样的人，固定的节奏，似乎一切都并没有因为 AI 的日新月异就变得不同。

这种强烈的错位感，让我怀疑，究竟真的是“现实变了”，还是仅仅只“我以为现实变了”。有没有可能，我是被自己关进了那个AI的信息茧房里了？

静下心来细想，AI的狂飙突进，日常生活的平静如常，不过是在两个相互平行的轨道上各自运行。那些真正知道 AI、熟练使用 AI 的，终究是少数中的少数。吊诡的地方在于，这极少数人，撑起了几乎整个舆论场的音量。

他们的焦虑、兴奋和竞赛，经过社交媒体的放大，制造出“全民狂奔”的幻觉。

于是，在这种幻觉中，“快”成了唯一信条。

五一节前，我关注的几个 AI 博主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要是没有特别热点，就不更新了。搞 AI 就这点不好——压根没有冷却期。永远有追不完的新东西。而且大家都用 AI，本来这场比拼，既有速度，也有创意。不巧的是，大多数人缺乏创意。

创意缺席后，“快”顺理成章成为唯一竞争力。AI的出现，更让快变成一种完美的基础设施，内容生产成了平权运动，AI之下，众生平等。

当一切事物都能经由 AI 做出来以后，做什么，以及谁先把东西做出来，就变得极为重要了。凭空创造从来都难，于是事情进一步发展成：谁能最先把那些创新的事物搬运到大众面前，谁就收获最大的流量、最大的利益。

没有AI之前，要把创新的事物搬到大众面前，需要一段漫长的理解过程，一点点把知识啃下来，再转化为自己的语言，描述或复现。而现在，只需要AI，只需要一段合适的提示词。于是，很多AI 领域的头部博主，未必真的有深刻的思考能力，也未必有与影响力相匹配的知识密度，然而这都不再重要。他们只需要离AI的新知识更近，对AI这个工具更熟悉，就够了。

AI 赋予了他们一种并不匹配的虚幻能力。而再牛逼的创新，都可以被AI消解为一道菜谱。

这让许多 AI 博主，越来越像某种新闻通讯社，他们没有创造任何令人惊喜的新东西，而是执着于搬运、翻译、解读，把热点当成了内容生成的燃料。一个新模型发布、一篇领域大神的文章，24 小时内就会经他们之手，涌出海量内容：参数对比、跑分截图、逐段解读。只是当我回看半年前这些博主的文章，有种很深的感觉，那就是燃料烧尽，什么也没有留下。

拜 AI 所赐，内容生产的门槛正在加速消失，只不过消失的似乎不只是门槛。过去很少有人能写出超过 800 字的、结构化的、逻辑清晰的文字，现在公众号里满是超过万字的冗长文章。讽刺的是，文字的数量暴涨了，质量却丝毫未见长。过去是写不出，现在是不用想就能写。

这种表达的泛滥，也会反噬大家的阅读体验。我最近就有点厌烦，以前我是比较喜欢看时政分析、看八卦事件点评的，现在只要看到这类内容，就本能排斥。无论是点评时事、综艺、电影，还是点评某个人，只要嗅到到一点“AI分析”的气息，直接一股脑划过。

用 AI 久了，你很容易辨认出那种浓郁的"AI 味儿"：工整的排比、精致的废话、永远正确的平庸。一旦识别出来，顿时兴致全无。心里清楚，这些同质的内容，不过都是同一道菜谱炒出来的菜，何必期待它有什么惊喜风味？

对 AI 博主来说，创意虚无缥缈，灵感和创造力难求，不如去追“新”——只需要快就好了。重要的是比别人先用那道菜谱做好一盘菜，抢在流量消散前摆上桌。

他们因离 AI 更近而获得一种虚幻的能力感，但这种“近”从不等同于智慧。他们的注意力和创造力，全部消耗在加工既有信息上，忙着抢时间、拼产量、做搬运。

哪里还有余裕，去真正创造一点什么？

我曾经抱有这样一种梦幻设想：人某天终究会像科技产品一样，通过“版本迭代”实现能力的快速跃迁。比如脑机接口足够发达，我们就能绕过枯燥的积累，直接把人类文明的全部知识打包“写入”大脑，而不必经历那些漫长而艰辛的学习，反复试错后的顿悟，以及内化运用知识所需的漫长淬炼。

这个设想未必完全没有实现的可能，但至少在今天，它看上去仍然只是个美好的设想。现实情况是人脑的进化，真的很慢很慢。

我之所以对那群博主感到失望，是失望于他们借助AI工具，以惊人的速度整理资料、输出内容、组织观点，为大家营造出一种“知识可以即插即用”的假象。

但也许我根本不是在怪他们。细想之下，我真正在责备的，是一种幻觉，那种以为人可以像升级软件一样升级自己的幻觉。

如果向一个两百年前的人展现当今的科技，他肯定直呼神迹。但今天的人和七万年前的人，在身体的硬件构造上并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我们理解内容的方式依然“老派”：过去两百年、两千年的人，思考方式和我们基本无异。

从古至今皆如此，要真正掌握和运用知识，就得靠脑子一点点吸收、一点点理解，再去打通。我们不能像训练AI那样，制定一套算法、喂养海量语料，就期待它熟练运用，人的理解没有这么快，人的脑子也不能实现这样的更新。

问题或许就在这里。AI确实放大了人的表达能力，让一个人看起来更快、更博学、更会组织材料。但表达能力被工具放大，并不代表理解力也能同步放大。工具可以替我们整理、生成、调用，但理解这件事，最后还是得回到人的脑子里。

这也是为什么，我想重新认真地谈谈深度阅读。

不是因为深度阅读显得自己更高级，也不是我想刻意标新立异，站在一个反技术的位置上去批评 AI。只是我自己在使用AI过程中越来越强烈感受到，我们正在抛弃一个朴素的事实，而这真的很急迫、也很危险，那就是：人类大脑的生物进化极其缓慢，它至今没有获得“跳过理解，直接习得”这项功能，“理解”的漫长过程既无法被代理，也不能被加速。

同时，我认为：人不能，也不该把领会与消化这项繁琐的事交给AI。

只需要简单想下，当我可以借助 AI 滔滔不绝地谈论康德、或者谈论量子力学、或者区块链、或者顶尖的生物科学知识，而我明知这些话语不再是从自己的困惑、挣扎与顿悟中生长出来时，我到底基于什么理由，又是谁给我这个自信，让我敢于相信这些东西，明明这可都是借来的雄辩。

可设想随之而来的，是我们判断力的消退。

我既从未在区块链、量子力学那些领域站定，甚至未曾涉足，如果AI给我生成的是有微妙偏差的，我又该如何分辨？

我似乎已经失去了在这轮信息洪流中辩伪的锚点，也失去了在矛盾中做出独立判断的底气。

这是我“杞人忧天”的点。

人现在到底是不是在借由AI升级自己的大脑。还是说，我们在任由那个让我们可称为“人”的核心器官逐渐消退，也即那个本应该通过在黑暗中摸索，把试错作为燃料熊熊燃烧的认知之火。

反正我没那么乐观。

我的观点是，AI越强大，人的主体性就越弱，我们看上去已经站到了科技巨人的肩膀之上，打开了那个梦幻的潘多拉魔盒。有没有可能，那也是一场幻觉，而我们，正悄悄躺进技术的棺椁？

希望我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