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过三疗
前天(6月12日),我完成了第三轮化疗的输液部分。流程还是熟悉的那套:先打免疫针,再输保护胃肠的药,最后由奥沙利铂收尾。尽管已经是第三次,身体还是会因这些化学药物的侵入而悸动不安,但好歹知道该怎么准备、该怎么撑过去。
上次更新日记还是6月1日做磁共振的时候,今天想借这个机会,向关心我的亲友们报个平安。这次写得偏流水账一些,只因觉得,有些细节也许是我未来回头看的“锚点”。
那次增强CT发现了肝上的三个结节,医生安排了进一步的MRI平扫。结果显示:S5位置的结节,其实4月就存在了,这次没变化,大概率是良性的;S2的新发结节可能是血管瘤;S8的结节也倾向于良性——总体看来,肝脏的状况还不算太糟。
不过,肝功能指标里,转氨酶和胆红素都偏高。医生先开了护肝药,我吃了几天,转氨酶降下来了,但胆红素仍旧没达标(总胆红素要<30才能继续化疗)。于是,原定于6月4日的化疗被迫取消。
医生建议我去专门的肝病医院调理一下,并推荐了广州市第八人民医院。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那里的医生非常耐心,细致看完我的病历后,第一时间帮我安排了住院,目标很明确:降胆红素。
6月4日到9日,我在市八医住着。治疗过程远没有化疗那样难熬,输液也没有什么不良反应,身体状态稳定,我甚至有精力写了两篇评论文章。住院几天倒也平稳,只是药效不够理想,胆红素还是略高于标准线,S2的新发结节又经过进一步检查,确认是血管瘤,不过医生说还比较小,定期复查观察即可。
10号,我去中肿做化疗前的评估,还是没能通过。于是,我又独自回到市八医,找到负责的王医生。她调整了用药方案,认为虽然数值略高,但并不至于影响化疗进度。这次,她没有让我继续住院。
前天终于顺利住进中肿,开始第三次化疗。化疗以来,我的右手臂已经被扎了太多针,血管越来越难找。我主动提出做PICC,但医生考虑到现在是夏天,PICC管子包在手臂上不透气、容易感染,且活动不便,还可能引发皮疹或血栓。他更推荐置入输液港。
其实我之前做过功课,原本想坚持做PICC,觉得损伤小一些。但医生提醒我:术前4次化疗只是第一阶段,如果一切顺利,术后很可能还要继续辅助化疗,而输液港可以一直使用。想了想,既然如此,就听医生的建议吧。
本以为当天排不到手术,没想到医生帮我协调到下午的时间。中午两点,轮到我进手术室。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躺在手术台上,心里不免七上八下。医生快速说明了流程和风险,我签完字,胸口和肩膀露在外面,有点凉。医生用消毒液细致地擦拭皮肤,然后盖上了好几层绿色布单,只留出锁骨下一小块操作区域。
打麻药的时候确实疼,比普通打针来得更深更实。可等麻药起效,那一块就没有感觉了。我人是清醒的,能感觉医生在操作,有拉扯感,但没有疼痛。医生手法很熟练,甚至一边操作还一边跟护士讨论下一个等候的病人。我听见他穿着塑料拖鞋轻声走动,也听见操作设备的声音(大概是B超或X光)。他把一根细导管从我脖子附近的血管引入,通到靠近心脏的大静脉。
之后,医生在我锁骨靠下的位置划开皮肤,在皮下做了个小空腔,把一个硬币大小的输液港嵌进去,说刚才通进去的导管就连在它上面。最后是缝合。线是可吸收的,不用拆。医生缝好后压了压那个小鼓包,确认通畅,还特地帮我在港体上留了针头,这样化疗时就不用再扎一针了。
“好了。”护士拍拍我说。我点头起身,胸口贴着纱布那儿隐隐作痛,还能忍。我问护士:“等麻药过了,会不会疼?”她笑了笑,说会有异物感,但不会太严重。我低头轻轻摸了下,皮肤下面果然有一个大拇指节大小的硬块,护士连忙嘱咐我别乱碰。
推开手术室的门,第一眼就看到妈妈。她几乎是从走廊那把硬塑料椅子上弹起来的,快步走过来,眼神一直追着我,写满焦急未散的担忧。
“怎么样?”她声音有些紧,又怕碰疼我,只敢轻轻托着我的胳膊肘。
“嗯,做完了。”我声音有些虚,不太敢用胸口发力,“还行,就是打麻药那会儿挺疼的,现在还麻着。”
走廊很长,白晃晃的灯光下,我靠着她走。她的手稳稳地托着我,又小心翼翼地避开胸口。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种温柔的力量,撑在我虚弱的身体边上。
刚回病房,护士就叫我去拍X光,确认置管是否成功。妈妈心疼我还没吃饭,我朝她挥挥手表示别争了,赶紧去拍X光了。拍片很快,十分钟就回来了。回到病房,一边吃饭一边听妈妈调侃:“趁现在胃口好,多吃点吧。等化疗药上来了,又要开始恶心了。”
这次用了输液港,确实方便多了,没有再折腾手臂,但副作用一点没少:手脚反应迟钝,连用手机打字都费劲,碰不得金属,手麻脚麻。
三次化疗下来,身体的感受变得越来越清晰。副作用一次比一次猛烈,每次输完液回到病床上,虚弱感便像海潮般涌来,沉沉压住全身,迟迟不肯退去。手指的麻木、胃里的翻搅、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我,这是一场真刀真枪的硬仗。身体在抗议,每一步都像在泥泞中跋涉,艰难又迟缓。
就像前两次一样,这一夜依旧无眠。不到凌晨三点,我就醒了,动也不想动,仿佛连一根手指都难以抬起。我就那样躺着,直直地望着窗外,看黑夜如何一点点褪去,看天色如何从一片漆黑过渡到淡灰、浅蓝,直到一点点红光从天际溢出。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五点了。挣扎着起身下床,靠在窗边,手还在轻轻发抖,却还是拍下了那一刻的清晨。
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仿佛也随着太阳一点点升起,虽然历经反复敲打,反而烧得更亮了些。
有时候,“放弃”的念头会悄悄冒头。但总有一个更倔强的声音在心里回响:“再试试,再坚持一下。”希望或许遥远,像雾中的微光,但只要它还在,我就不肯让自己停下脚步。
我知道,前路依旧坎坷,身体也许越来越不听话。但只要还能迈出哪怕一步,我就愿意朝着那道光,再走一段。
那张清晨的照片,我发到了朋友圈。
既要献给所有正在暗夜中祈盼日出的人,也献给仍在坚持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