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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开始

上班满两个月了,离上次写东西也过去快五十天。

上班于我而言,像一剂按时服下的麻醉剂。它让我不必去面对太多质地坚硬、令人窒息的现实;一整天耗尽精力后,回到家便只想把时间交给电影或游戏。沉浸感让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是否该写点什么。

朋友不解我为何又回到职场,其实“麻醉”就是全部的理由。按部就班地打卡、处理公务、下班、吃饭、睡觉,我一度以为自己重回了正轨。但麻醉是有时效性的,有些事情如同房间里的大象,假装视而不见,终究会反受其乱。那些被强行锁在脑海深处的问题,一旦过了临界点,只会以更猛烈的势头涌回心头。

麻醉的副作用随之而来——浑浑噩噩,目标全无。AI显著提高了工作效率,剩下的空白却不知如何填补;花钱订阅了工具,甚至生出“必须用满额度”的荒诞紧迫感,可翻遍脑海,竟找不到一个真正想去做的事。到头来才发现,最让人心慌的,不止是意识到自己创造力的贫瘠与想法的匮乏,还有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好几个夜晚,我都陷入无法抑制的深层焦虑。关于生命进程的停滞,关于意义的质问,伴随着急促的呼吸与冷汗。那些过去觉得阴暗的念头,比如如何毫无痛苦地走向终点,竟在某些瞬间显出一种带有解脱意味的平静与温暖。

我依然在读《爱比克泰德论说集》,做笔记,尝试领会斯多葛主义的智慧——分清权能之内与权能之外,懂得现实不过是物料,关键在于如何生成表象。但哲学回答了如何面对生活不可控的问题,却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好吧,我知道生活不可控,那我究竟想拿自己能够掌控的这一部分人生,去做什么?

合上书,坚硬的现实依旧横亘在眼前,而我似乎正逐渐失去解答它们的资格。

马上9月,又要迎来每三个月一次的复查。腹部偶尔隐隐的钝痛,如厕时的异样,都会不由自主地与病情的进展挂钩。我想,如今这般悬浮的状态,可能终究与生病脱不开干系。生病以后,我越来越习惯告诉自己:健康最重要、无病无痛活着最重要,职业无所谓、爱情无所谓、家庭也无所谓,还有很多以前觉得重要的东西,好像统统都可以往后放。

这种想法当然有它的道理。当一个人无法确定未来会怎样的时候,把注意力放回眼前,把很多外在的东西看轻一点,确实可以减轻很多痛苦。只是我现在开始怀疑,这种“无所谓”是不是也有副作用。为了让自己以后失去的时候不那么痛,我会不会提前撤回了太多期待?为了不对未来抱有太大的希望,我会不会连“想要”本身也一起放弃了?

如果一个人真的放下了很多东西,大概应该更加平静才对。可我没有。我只是慢慢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我没有享受到热烈想要一样东西时的快乐,也没有得到真正放下以后应有的轻松。我既没有真正拥有,也没有真正解脱。我只是停在中间,困在日渐加重的虚无里。

同事们在办公室热烈地规划休假,我偶尔也会生出惯性的期待,但转念又归于苍白——休假不过是停掉麻醉,逼自己赤裸地面对无解的生活。原打算借着复查连上国庆假期,现在想来,倒不如赶在放假前结束复查回到山南,安安静静呆着,哪怕值值班呢,感觉自己仍然在做什么。

上周末,朋友约我去古如拉措徒步,那是一个需要走上几小时才能见到的湛蓝湖泊。若是以前,我必定满心向往,如今却以身体为由婉拒;看到朋友圈的照片时,心里竟也毫无遗憾,只觉得“能看到照片也挺好”。

上周末还见了明明姐,一个会让我感到宁静的好朋友。我和她坐在咖啡馆里聊了很久,聊天时心里忽然涌出很多东西,很难准确说清楚是什么。可能是看见老朋友,会让人突然意识到时间是真的过去了,那些曾经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生活,那些充盈、完满的阶段,其实早就结束了。

我不知道这个判断对不对。可能我还能多活几年,再回头看,又会觉得今天的自己愚蠢得可笑。但至少此刻,我确实这样觉得。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是基本生存满足后的无病呻吟。但找到内心极致热爱的人毕竟是极少数,大多数人都在日复一日的平庸中打转,我显然只是这大多数中的一员。

于是我越来越理解了一件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的事情,也许工作根本没有我以为的那么讨厌。我过去总觉得,是工作需要人,人去完成任务,创造价值,换取工资。可生病之后我开始认为:不是工作需要我,是我需要工作。

对于普通人来说,工作带来的收入与价值感尚在其次,重要的是它赋予了我时间的刻度与微小的目标——哪怕这个目标小到根本谈不上什么“人生意义”,哪怕这个目标仅仅是“必须在9点半前到岗”,然后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点点挪向傍晚6点半。可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把一天切成了一块又一块,让今天和明天之间有了一点区别。

我以前可能有一点高估了人独自赋予生活意义的能力,好像只要足够成熟、足够清醒,一个人就应该不依赖任何外在的东西,只靠内心便能够建立起稳固的秩序。经过实践,我发现这压根做不到,至少我做不到。我仍然需要工作,需要关系,需要一个个很小的目标,需要某些外在的东西告诉我,今天应该做什么,明天为什么还要起床。

承认这一点,也没那么丢人。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活到现在,我依旧没有找到那件自己内心无比坚定、愿意一直做下去的事情。我没有所谓的极致热爱,也没有一个宏大的目标在远方召唤我。我需要借助外界的秩序与锚点,来防止自己彻底坠入虚无。

但最近我开始觉得,人还是应该再做一点什么,我也想再做一点什么,至于是什么,我现在不知道。可能是重新写一点东西,重新去某个地方,重新对一个人产生期待,或者重新认真完成某件看起来并不重要的事情。

可能到最后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够重新真心实意地说:我想要这个。

无论那是什么,希望我能慢慢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