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桌布
动笔的时候正是周日的黄昏,窗外一抹夕阳正被厚厚的云层逐渐吞噬。其实对我而言,工作日与休息日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说来奇怪,我竟更期待周一的到来——唯有在向医生递上诊疗单的问候声中,才能体会到到生命向前流淌的真实感。而所谓的休息日,倒更像是被囿在透明的玻璃罩子里,明明看得见小区草坪上嬉闹的孩童,闻得到楼下飘来的桂花香,却总隔着一层难以穿透的屏障。
午休完后起床,整个身体突然感知到异样的寒冷,我起身关上窗还是止不住打起寒颤。我意识到情况不妙,在床上躺着犹豫良久还是跟老妈实话实说,我好像发烧了。这一下给我妈弄紧张了,顾不上没收拾完的餐具厨具,急忙跑去药房买来体温计,水银汞柱上指到38℃的刻度让空气骤然凝固,我和我妈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就突然发烧了。
这让我想起数周前那个未赴约的火锅之夜——也是这般毫无征兆,前一分钟还坐在电脑前和同事阿佳正常核对项目进度,后一秒就全身发冷,止不住的全身发抖。下了班只能无奈爽了和巴央、边珍的约,一头钻进急诊室。隔壁床是车祸受伤推进来的病人,身体挂着的监护仪,此起彼伏的滴答声一直在耳边回荡,我就这样昏睡过去。大概两三个小时,晓丽裹着羽绒服脚步匆匆走了进来,发梢还沾着饭店的香热气,隔壁床已经空空如也。
她绕过床尾坐到床边,以闲聊般的语气询问我的情况,我苦笑着说没办法年纪大了就这样,然后和她一起默默盯着吊瓶里的药液顺着导管蜿蜒流进静脉。两秒后我打破沉默,说:「唉,这也没啥好陪的,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或者我让它流快点」,边说边伸出另一只手要去调输液速度,她忽然按住我试图拨动调速阀的胳膊,轻声道:「急什么,药水又不赶时间」。
那行吧,耗着也是耗着。急诊室的冷白灯光在头顶嗡鸣,她掏出手机时屏幕亮起一小片暖黄。我支起半边身子,凑到她身旁和她一起看她手里的手机屏幕,「快帮我挑挑」,她说着话往我这边挪了半寸,「素色格子还是小碎花?」,我支着发麻的胳膊勉强凑过去,原来要我帮她挑住处的桌布。看见她指甲上褪掉一半的指甲油,这个在办公室走路带风的女人,此刻正把拼多多里的桌布图片放大又缩小,认真得像在审阅那些经手过的活动合同。不知怎地,我觉得她可以从病房里消毒水味道里变出一朵向日葵。
讲着讲着讲远了,所以我不能出去走,和每日饮食一样,困守在钢筋水泥的方寸之间不是我的选择,却是我不得不做的选择,今天发烧甚至让我对每日丈量小区的1、2万步都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化疗的倒计时在耳畔滴答作响,那些有意无意看到或听到化疗凶险的「副作用」如同暗礁密布的海域,而我的躯体则是一艘独自启航的小小帆船。那还能怎么办?总得把自己化作待淬火的剑——要熬过地狱熔炉,才有资格劈开黎明吧。
今天看微博热搜榜,好多饶有兴趣的事件在屏幕上不停的明明灭灭,但是当指尖悬停在评论框上方时,又哑然失笑。那些沸反盈天的喧哗,不过是我其它平行宇宙的烟火,属于那个未得病或者不知道得病的自己。
而这个宇宙的我只懂得,人间事大抵都像落在玻璃窗上的雨痕,看似滂沱,实则隔着永恒的结界。
今天又收到几位朋友的关切,或者主动告诉了几位朋友自己得病的消息,这让我忽然想起《百年孤独》里那个制作小金鱼的上校(要查才知道叫奥雷里亚诺,百年孤独的人物关系和名字真记不住),他每完成二十条就熔毁重铸,不停循环,他这种行为孤独、重复、无意义,却带着浓烈的对过去的逃避和自我救赎意味。我仍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也许是想将不可言说的烦闷转化为陈情的自我纾解。
在写完这些文字时霖姐发来了贵阳的明月,让我想念起坚强着独守在家的父亲,或许我该在某个满月之夜,郑重地将这件事叠成纸船放进朋友圈的河流。但不是现在,让秘密再蜷缩在茧里片刻吧,等化疗的银针穿过皮肤,真正刺破命运的气球时,自会有爆裂之声。
「……粉红格子的吧」,我用视线随意望向她手机屏幕中的一张图,「和你家的其它布置都配得上」,晓丽突然笑出声,大大的眼睛看着我闪烁起来,「你挑这些倒还蛮有眼光。」
我仍然清晰的记着,那晚监护仪的电流声轻哼着从未停止,药水一滴接一滴进入我的身体,我们就这样在急诊室的深夜,认真讨论着春天该铺什么样的桌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