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液管中的春天
在电脑前断断续续敲了很久,指尖总找不准按键的位置,还总是慢一拍,右手悬在桌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因为只要搭在桌沿,一阵阵刺痛就会泛起。今天开始化疗了,虽然早给自己打过无数次「预防针」,可当针头真正扎进血管时,依然被神经性疼痛冲击得措手不及。
早上按照医生要求9点就到了住院部,团队医师的鼠标在我的电子病历间游走,嘴里说道:「不要走远,开的化疗药要一会儿才来,不然找不到人」。随后退到住院房间外的等候区,靠墙的金属长椅还带着清晨的凉气,坐上去都激得人一颤。
老妈挨着我坐在长椅上,忽然用掌心暖了暖我微凉的手背,引我看走廊转角那台白漆斑驳的体重秤。我三两步走上前站住,才两秒,数字就在65kg处定格。犹然记得三个月前我屏住呼吸郑重地脱了外套鞋子,指针依旧固执地奔向75kg刻度,如今同样没变的饭量,十公斤却像秋叶般悄悄被不知哪来的风吹走了。那些曾被误读为自己减肥勋章的数据,此刻已演化为一个个不再需要答案的问号。
强撑着在键盘上打字时,胃部突然翻搅得厉害。不知是肠胃哪处作祟,气往上顶,能打嗝就好些,打不出来的时候更想吐。舌尖泛着若有若无的锈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下意识舔嘴唇,凉风一吹过竟像含了片薄荷般沁凉。
我想起刚拔完针去洗手间,左手摸到门把手那会儿,冰得我猛缩回来。金属的寒意如细针般刺入指头,这才明白往日看医疗剧里那些癌症病房包裹着毛线套子的门把手——原来病痛中的人连这点温度都弥足珍贵。
化疗室的时间总走得不太分明,护士先在胳膊和臀部各扎了一针,说是免疫药物和防吐,又挂上几袋叫不上名的药水说可以缓解副作用。等到奥沙利铂缓缓流进血管时,刚开始输液那会儿倒没什么异样,可惜平静没持续多久——约莫十分钟光景,扎针的手背突然泛起星星点点的麻疼,有点被晒烫的雪粒硌着皮肤滋滋响的错觉。
这星点麻意顺着静脉往胳膊肘蔓延,渐渐凝成细密的针尖戳似的刺痛。我盯着药液一滴接一滴坠落,整个右臂都像被浸泡满是花椒的冰水里,药水每滴下来一次,刺痛就随着水滴掀起的涟漪痛上一阵。三个钟头里,那刺痛仿佛生了脚一样,顺着血管先爬到肩膀,又爬到胸口,让我胸口闷的直难受。
三个钟头的输液过程快也不快,手表的时间走到五点十七分,实在等不及输完最后冲管的那小半袋儿葡萄糖,按铃请护士来拔针了。男护士揭胶布的动作其实很娴熟麻利,可撕开那瞬间我整个人还是弹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从手背直窜到天灵盖。
「那可不疼吗,胶布粘着汗毛啦」,他边说边用棉签按住针眼。可我知道不是的,腕间住院手环微微晃动碰着皮肤,都像细密的麦芒在扎。「自己压一会,我给你量个血压」,血压计绑带在胳膊上越勒越紧,当护士说数值正常时,我正盯着自己右手背上那青紫的针眼,判断是不是还要用棉签再压一会儿。
「那你再歇会儿吧」于是我又躺回窄小的病床,数着天花板上白炽灯忽明忽暗饶有节奏的闪动,我意识到这种等待的自我僵持没有意义。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时,地面在眼前左摇右晃,脚步虚浮地往前挪。踉踉跄跄挪到护士台,询问一些简单的出院结算问题,也结结巴巴的,一些平时正常表达的语言断断续续卡在喉咙里。
已到下班时间,护士站三两女生正相互轻声说笑,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多的可问。我沉默着背起书包,右臂穿过肩带时,隔着上衣布料与皮肤的摩擦激起一阵锐痛,电梯门合拢时轻轻擦过手臂,那阵酸麻竟让我的意识都恍惚了一下。
老妈在地铁站出口等我,陪我一起慢慢走回住处。她絮絮问着化疗的事,我低着头数着地砖裂缝说:感觉还好,还能承受,但也不太好,确实难受;而内心则希望这体验卡谁都不用来领取。
此刻蜷在出租屋的小椅子上敲下这些文字,腹部的不适感仍在持续。忽然想起早上进医院时还带着些许春天的凉意,再从医院出来时全身都黏糊糊的了。
呵呵,原来从清晨到日暮,我的季节已然更迭,药水好像把季节打进了血管——吊瓶滴答六个小时,春天被蒸发成了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