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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小的鲸鱼

当我看到姚明出现在《十三邀》的访谈节目中,确实有些意外。老球迷都知道,他不喜欢面对镜头,极少接受工作之外的公开采访。

他这次愿意参加,一方面代表对节目调性的认可,另一方面,或许是他确实有一些话想对公众表达,尤其是在男篮成绩不佳、改革推进不顺、卸任篮协主席,而他本人又承受诸多批评和质疑之后。

不过在我看来,许多批评其实源于对姚明的误解。而我实在好奇,他到底会说什么?带着这样的疑惑,我认真看完了这一期节目。

长达一个半小时的对话,我连做笔记花了近四个小时,几乎记下了姚明说的每一句话。总体感觉,他依然显得很“拧巴”。这种拧巴在于,他时刻意识到自己身处镜头之下。每一次开口,似乎都经过了严苛的内心审查,使得整个访谈就像他那无法被忽视的身形一样,充满了一种显而易见的深思熟虑与克制。

这种克制,不仅体现在回答许知远的问题时,也流露在他主动解释自己想法的过程中,常常欲言又止,好像担心不小心说错什么。

比如节目开头,许知远问他:“舆论突然逆转,批评声涌来时,你是什么感觉?”

他答道:“听到这个问题,我脑中的感性小孩和理性小孩就开始打架。理性回答当然是虚心接受批评,寻找不足……”至于感性的回答,姚明选择了沉默,没有留下任何让许知远追问的话口,而是转而反问:“你知道,在镜头前永远无法真正放下戒备心吧?”

节目中还有好几个特写镜头:姚明听完问题后沉默不语,眉头微锁,嘴唇抿紧,眼珠轻轻转动,像在飞速思考,但最终仍没有回答,话题便戛然而止。

即便是在这样“戴着脚镣跳舞”的状态下,我们依然能从他不算多的话语中,感受到他的清醒、谦逊与真诚。

01.「种树的人」

我看到不少人在节目下方留言,说这期内容太“虚”,回避了公众最关心的问题:过去七年他主导的篮协改革是否算得上失败?也没有直接回应舆论的任何公开质疑,显得不接地气。这种批评似乎有它的道理。作为曾经的篮协主席,公众自然期待他能直面问题、给出解释。

但我认为,他选择来《十三邀》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玩味。

我对《十三邀》的观看不多,只看过许知远与桑德尔对谈那一期,聊的是公正与社会共同善。也知道,《十三邀》从来不是追逐热点、解决具体问题的节目,更像是追索受访者的思想路径与精神世界;许知远的提问也偏哲学、历史与个人体验。

所以我的理解是:姚明接受这个访谈,从一开始可能就没打算,或者认为不适合,在这个节目里为具体工作结果辩护或复盘。尽管那些问题如同“房间里的大象”,无法完全视而不见。

关于篮协工作的成败,姚明没解释太多,但至少透过自己的话传递出一个态度:他想“让时间说话”。所以他显然更希望公众了解一些别的事情。

于是乎,访谈的重点自然落在他聊历史、聊天文、以及最大篇幅的个人感受与人生思考上。但如果因此下结论说“节目完全回避质疑”,也不公允。姚明本人确实从头到尾没有正面“回应质疑”,但节目借助两位与他关系密切、在体育界颇具代表性的人物之口,给出了间接的解答。

章明基(姚之队核心成员)的表述已极其委婉含蓄。他说,姚明所做的工作对于中国篮球而言,是“种树的人,而非乘凉的人”;“表面上看篮协工作没做好,但他(姚明)认为已经为长远发展奠定了很好的基础。”

言外之意是,用短期成绩来评价姚明并不公平。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技术官僚,而更像一个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侠客”。外界用“乘凉”的标准去要求一个“种树”的人,自然会产生错位。

杨毅的采访则为这一观点提供了佐证。当许知远尖锐地问道“你认为过去一段时间中国男篮失败的原因是什么”时,杨毅一针见血:“不就是那个边线球吗?”表面上指的是周琦在2019年世界杯对阵波兰时的边线发球失误,实则意在说明竞技体育的残酷与偶然。

杨毅再以乔丹在NCAA决赛上的绝杀为例,说明成败往往只在毫厘之间,并引用乔丹本人的话:“如果没有那个绝杀,就没有后来的迈克尔·乔丹。”今天被视为传奇的乔丹,其伟大起点也系于一次可能投丢的投篮。那么反过来,那个被视为耻辱的“边线球失误”,如果发成了、守住了比分优势,进了奥运会,整个叙事是否就会彻底改写?

放回姚明身上,节目借助章明基和杨毅的表达,真正想说的可能是:姚明做的是长期而根本的“种树”工作,而外界对他的质疑多源于任期内的比赛成绩。然而,那些比赛结果不过是竞技体育中充满偶然性的一瞬。因为这些不可控的瞬间,就全盘否定他长期、系统的改革布局,无疑是不公平且短视的。

不过,节目对此的澄清也仅止于此,克制而隐晦。

比起这些,我更被另一部分吸引:他谈到的疑惑、反思,以及那种持续的自我校准。这些让“姚明”不再只是一个符号,更像一个身边的普通人。

02.「奥运之后,太阳照常升起」

访谈中,姚明将2008年奥运会视作一代人“整个生命的意义”,像一个必须完成的、近乎本能的终极目标。而当奥运落幕,在与队友欢聚的时刻,他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失重般的茫然。

他形容那一刻:“结束的时候,怀疑的是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吗?这世界是不是完蛋了?……心里怀疑的是,明天是什么?”

从2001年就坚定信念、不惜代价(“爬也要爬到那个赛场上去”)追逐的目标,终于实现了。那个永恒的经典疑问自然浮现:然后呢?

支撑多年奋斗的精神支柱突然消失,继续生活和努力的理由又在哪里?

姚明也许真正想问的是:国家、社会期待我做的,我已经完成了。那么我自己呢?

他接着说:“醒来后,阳光照进房间,原来天还是会亮。世界依然如常运转。”

“那时我才开始问:我要什么?接下来该要什么?到底要什么?”

对此,姚明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答案。他用之后的实践去尝试、验证、反思。他说:“后来做的所有事,都是在印证自己到底要什么。一次次验证后告诉自己:哦,不对,这不是我要的。”

就像我在之前的文章《关于选择的补充》里提到的,我们该如何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其实姚明和我们一样,也只能通过不断尝试新事物,不管是经营球队,管理CBA、执掌篮协、还是做公益、去冒险,来明确排除那些“不想要的”,从而接近“想要的”。

在这个过程中,姚明反复流露出对两种东西的渴望,其一是对“自我”的渴望。

他怀疑自己过去的重要选择,打篮球、去NBA,是否真的源于深思熟虑的自我意志,还是只是在既定框架中选出的“最优解”。他说:“我小时候打篮球,包括后来去国外打球,我常常想,这些选择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决定,或者说,到底哪一次决定,是真正经过自己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让我可以说,这是我的决定。”

他将选择分为两种状态:一种是在一张列满选项的清单中,选出自己最终能选的那一个;另一种是拿出一张白纸,亲手写下答案,并说“我要这个”。他渴望的是后者。

这种对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渴望,悄然映照出他之后谈到的、中美运动员之间那层根本的心态差异。

03.「学习和生存」

另一种渴望,是对“生存”本能的渴望。

在播放完姚明2002年NBA首秀表现不佳的视频后,许知远问:“他们(NBA球员)给到你这样的冲击,让你意识到,哦原来他们是这样的打球方式,那这场比赛给你带来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姚明没有直接描述比赛,而是由此引申出中美球员“学习心态”与“生存心态”的对比。

他先指出我们习惯的叙事:中国球员去NBA,常说是“去学习”。这当然没错,体现了我们的谦逊文化。

他问许知远:“你觉得学习是一种什么状态?”许知远答:“是开放的、重新发现自己的过程。”

姚明并未评价这个回答,只是侧面说道:“你看,你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会多想一些。”

他接着说,“但我发现问题就在这,美国那些球员是为了生存。生存需要思考吗?生存是一种本能啊。”

为此,姚明举了两个例子:一是教练岗位的残酷,一次终场投篮的进否可能决定教练的去留,而教练甚至不能亲自出手;另一个是乔丹的“睚眦必报”,姚明新秀赛季首次对阵奇才,乔丹在休斯顿客场表现不佳遭当地媒体嘲讽,回到华盛顿主场立刻砍下35分完成“复仇”。这种竞争心态让姚明感受到一种强大、近乎本能的驱动力。

姚明想说的是,中国球员在NBA并非为了生存而打球,所以会想很多更高阶、更复杂的东西,比如提升技术、为国争光。而NBA球员是“play for survive”,为生存打球,所以充满源自本能的竞争欲望。

他也坦诚,自己当时并不完全处于“生存状态”,因为“NBA打不了还可以回国内”。但这种退路对多数NBA球员并不存在,篮球几乎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不过姚明也曾短暂感受过“生存状态”。在提到新秀赛季客场对老鹰队的比赛时,他被对方中锋“推来挪去、连盖数帽”,最终暴扣骂人、愤怒吃T,一改往日“受气包”的形象。他说:“那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那一刻短暂地感受到了生存的状态。”

顺着这一话题,姚明进一步延伸到中美球员成长路径的根本差异:国内遵循“先给予—后回报”的逻辑,球员先获得保障与资源,再以成绩回报;进步的动力多来自外部赋予的使命与道德压力。而美国则是“先证明—后获得”的契约逻辑,球员须先在残酷竞争中证明自己,才能获得合约与保障;动力完全来自内在的生存欲望与恐惧。

所以他讲得很尖锐:“先后的顺序不一样,塑造人格也就不一样。” 中国的培养体系在帮助运动员的同时,可能也夺走他们某些“很本能的东西”——那种在不确定性中自我驱动的生存意识。

04.「认识自己的成功」

除了洞察培养体系的差异,姚明对自身成功也有着清醒的认知。

在公众看来,姚明的成长路径似乎是一种“必然”:天赋身高、国家培养、自身努力,一步步成为NBA状元、国家象征。

但姚明显然不这样认为。在访谈中,他多次表达对自我的质疑,试图总结自己成功的规律,好奇“这些好事怎么全掉我头上来了?”,但“最后发现自己什么也总结不出来”。他认为今天的一切,是基于“所有条件都恰恰好被你踩上了”,而“这些条件不是你自己所能控制的”。关键在“恰好”,也在“自己无法控制”。

换言之,姚明看到了成功背后无数微妙且不可控的变量:NBA国际化战略的需求、那个奋发向上渴求民族认同的时代、自身的身高天赋、举国体制的托举……这些单独看来并不起眼的因素,交汇在一起才造就了他独特且灿烂的成功轨迹。

与一些成功者喜好强调自己“艰苦奋斗”不同,姚明反而生出“危机感”。他反思后认为自己的成功充满偶然,“如果再走一遍,都不一定能被你踩上”。正因一切来得太顺太快,他无法心安理得地戴上“天选之子”的光环,心生强烈的“凭什么是我?”的不安。

这份不安,驱使他去审视,既然过往的路径如此依赖机缘,那么属于自己的、稳固的价值究竟在哪里?由此,一个更根本的追问变得无可回避:一个人,究竟应该追求什么?

05.「到底应该追求什么?」

在讨论球员培养逻辑时,姚明曾轻描淡写地提到一个细节:“前两年有人讨论,下一个去NBA的会是谁?我说,不管哪个孩子,我们希望他去NBA打球——可他为什么要去?有人会说,去学习更好的技术,等等。我说:难道不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吗?”

姚明的反问,如同一只冷箭,直插内心。对啊,难道不可以,仅仅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吗?

在我们的集体主义文化语境里,个人追求,尤其顶尖运动员的个人追求,常常需要披上一层崇高的意义外衣:为国争光、学习先进、担当使命……但人的私心呢?我们就不能诚实地承认:我想更好的生活、更高的报酬、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如果一个人必须不断证明“我是否足够高尚”,他可能就很难擦亮眼睛去问:我内心最真实的渴望是什么?

对姚明而言,“姚明”这个名字早已超越篮球运动员的范畴。他成了一个国家符号、一种集体寄托、大众心中的道德楷模。

他数十年如一日地扮演“姚明”这个角色,像一台“提款机”,任凭所有人拿着“国家”“民族”“责任”这些虚拟存折,来提取他们想要的、光鲜亮丽的答案。至于那个有血有肉的人,他的真实感受、私人欲望、内心挣扎,反而被悬置起来。

正如他自己所说:“在聚光灯下,只能把自我藏起来。但藏久了,也会变得自己不理解自己,不知道真实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我想,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当许知远问他“最近还在想什么?有什么让你兴奋的事?”时,姚明会回答:“我想做一个提问者,我不想再做回答了。”

他的内心承载了太多,维护那座人人瞻仰的丰碑实在太久了。他太想变回那个可以自由行走、自由发问的普通人。我甚至怀疑,他已然非常疲惫,甚至厌恶被固定在高尚叙事框架里、像一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一样,不断产出符合大众期待的“答案”。

因此,他追求“渺小”,也就不难理解了。

06.「追寻渺小」

这期访谈中,有一条令人意想不到却贯穿始终的暗线:一个在物理尺度上极大的人,却在精神尺度上充满着“变小”的执念。

大家都知道,姚明2.26米的身高使他无论在何种场合都是视觉焦点,是“大海中的鲸鱼”。访谈开头,他与许知远同行至一处帐篷,许知远问:“继续走还是坐坐?”他无奈答道:“就怕再走,我这目标太明显,怕给大家添麻烦。”

姚明一生都被“巨大”所定义:巨大的身高,巨大的名声,巨大的期望,巨大的责任。

姚明很在意自己的大,各种意义上。

他太显眼了,而且他的显眼,不仅仅是普通意义的“身材高大”,还是社会意义上的。平常来说,再家喻户晓的明星,出门带口罩戴帽子,也能“隐身”。姚明不行,只要在任何场合出现,他巨大的身形就自动占据周遭所有人视野中心,像一个醒目的移动告示牌,无处可逃。这种“大”让他感到不自由,他像被困在了一个名为“姚明”的巨大躯壳和符号中。

所以他强调长期处在聚光灯下会失去自我,或许他内心的潜台词是:当你被迫一直“大”,你就失去了作为个人的尺度。你不再以“我是我”生活,而是在以“我是姚明”生活。

访谈尾声,在单向街书店里,在姚明表示“更希望做一个提问者,而非答题者时”,许知远问他:“如果让你去提问,你会问什么?”他没有立即回答,沉思片刻,答非所问地说:“对天文挺有意思。小时候就挺喜欢”。

于是我们忽然发现,前面一直保持着克制和谨慎的姚明,主动接过话题,当许知远记不清那个从宇宙中拍回照片的历史事件时,姚明连忙补充道“是旅行者1号、2号”。姚明讲这些真正热爱的事物时,那种认真思考的劲儿,眼里带着本能的光芒。

他想象自己“瞬移到那航天器上,会是一种什么状态”,微微抬头思索,望向上方,然后摇头笑着说“想象不出来”。即便后来话题被拉到三国、黑格尔的那句名言,他最终依然将对话拉回了这张照片。他用NASA科学家卡尔·萨根的话总结:“everything we loved,everything we hated, everything we embraced……一切存在过的、正存在的、将存在的,都在这个小蓝点上。”他似乎想通过将自己置于宇宙的无限尺度中,获得一种“渺小感”。

他直言:“你希望感到渺小,因为越渺小,越自由;越渺小,就越有自我。”所以,他对“暗淡蓝点”、对极大尺度的天文展现强烈兴趣,也许是在幻想一种自我的“缩小”,把那些强加于身的现实负担、成败焦虑、他人眼光,通通抛掉,这让他能够从“巨人”的重负中暂时抽离,获得精神上的喘息与自由。

在访谈的结尾,伴随着视频画面从一张照片的细节逐渐缩放至正常大小,姚明讲述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故事,关于2000年悉尼奥运会的一张照片。

他说:

「其实奥运会对我一个很大的改变是,我经历过一个事,是我2000年第一次参加悉尼奥运会。比赛差不多打完了,还有几天才回国,在运动员村里闲逛溜达。奥运村像小地球村,各个国家,各种语言、肤色、宗教,各种各样。后来我逛着逛着想买点纪念品,就跑到纪念商店。我看到了一副照片,是开幕式时从体育场上方拍下去的照片。那个照片里,火炬点燃,所有运动员都在场中间,然后大家都混杂着不知走哪去了,那个时刻。照片在橱窗里,我忘了,好像是30、40多澳元?然后我就想,我个高,我应该能找到自己在哪,我挺想买这幅照片。找半天,十几分钟没找着……死活没找着。你那一刻就觉得很奇怪,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么渺小,想象一下这段话是一个2米20的人说出来的。在那幅画里,你感觉渺小。那幅画一直在我脑子里,我感觉那特美。就是你感觉,渺小的感觉是特别小的,渺小也是一种力量。」

「结语」

整场访谈,姚明多次沉默、思考、将问题抛回,或报以一笑,有时甚至显得答非所问。但这些并不影响这是一次有价值且坦诚的对话。尽管它并没有解答任何具体的疑问,但它让我们看见了一个更贴近地面的、真实的姚明。

他坦言作为公众人物的重负,在镜头前无法完全放松。他回顾职业生涯,清楚自己从小被体系选拔,到成为NBA巨星,这份成功离不开时代的机缘与偶然的顺遂。他愿意将后来的许多选择,归结为对“我到底要什么”这一问题的反复验证。他也承认,所有这些追问的起点,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辉煌落幕后的那个深夜,巨大目标完成后世界骤然真空所带来的茫然与失落。

他思考的问题很具体,也很本质。他剥离那些宏大叙事,对比中外运动员的“生存”与“被保障”状态,冷静指出我们的体系有时会剥夺人“很本能的东西”。他看重篮球场上的“创造力”,将它比喻为书法家最终要跳出“田字格”。他承认自己“生在体委大院”“高接高送”,因而缺失了普通人为生存而战的紧迫感,也遗憾未能细细体味人情冷暖。

我想,他所表露出来的这些真实细节,就像他选择参加这个节目一样,帮助我们将他从光辉的刻板印象中拉回,也促使我们追问自我的意义。

姚明已接受了处于“散光”状态的自己,哪怕没有明确目标也无妨。他被“答题者”的身份宿命所束缚,极度渴望成为一名“提问者”,他对天文、历史以及有限与无限的循环充满兴趣,狂热地寻求一种精神上的“渺小感”。因为只有感到渺小,才能触摸边界;只有触摸边界,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他最后讲述在悉尼奥运村纪念品店全景照片中寻找自己的故事,那份明明自己2米26应该很好找却“死活找不着”的体验,是他心中一种特别的美。他说,渺小,本身也是一种力量。

他依旧带着“姚式幽默”,在他兴致勃勃讲到三千年后北极星也会变换位置后,马上笑着自嘲和找补:“这是民科民科”。

最后,怎么说呢?那个伟岸的、无懈可击的偶像形象,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过缝隙,我们窥见一个身负巨名与责任的普通人,如何以困惑为起点,通过持续的观察与反思,在自身的有限性中,艰难而真诚地探寻着无限。

总之,挺开心的,看到姚明毫不掩饰自己的困惑,看到他依然保有对世界那份笨拙而辽阔的好奇。

他确实是鲸鱼,但不是“一鲸落万物生”。他正在游弋,向着内心那片藏有整个星空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