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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角山饭店

晨起查看手机时,发现医生提醒复查的讯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快半个月了。原来停药也已有五日,这些日子像被微风吹落的日历,溜得悄无声息。好在体感尚佳,连呼吸都轻盈不少。后天又要踏上那条熟悉的路,开启第二轮治疗,希望这副躯壳已攒足力气。

五一假期第二天,老妈躺在床上念叨着「这四四方方的四角山关得人心慌」,她边说边把窗帘哗地拉开,阳光立刻淌满了整个房间。我把手机递到她眼前,给她看视频平台上堵成长龙的实时路况以及各大景区挤得看不清地面的画面,试图暗示她待着也挺好。午后小憩醒来后,我犹豫再三,尽管我不想在节假日凑热闹,到底不忍见她眼底的光渐渐暗淡,在地图上圈出离住处不远的天河湿地公园——去那正好,既不必挤进游客堆里,又能让母亲舒展筋骨。

天河湿地公园其实称不上是完整的公园,更像是被城市楼群环抱的街心绿地。蜿蜒的步道沿河而建,木栈道在树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三三两两的市民沿着水岸漫步,孩童举着渔网在浅滩扑腾,老榕树垂下的气根轻抚着野餐毯上捧着手机玩游戏的年轻人。我和老妈一开始还沿着河道漫步,走到中段时嗅到河中传来若有似无的滞涩气息,我俩都不太受得住这气味。老妈说也没其它可看的,转身就往外走,我看了看表也就走了不到半小时光景。

走出林子已见暮色初染,手机显示五点一刻,想到还要挤近两个多小时地铁,低血糖的毛病就让我心里发虚。正踌躇,忽然在地图上看到附近有家点都德茶楼,虽然也知道广式茶点万变不离虾饺红米肠这类,但能让母亲尝尝现做的叉烧包,这趟出游也算圆满了几分。

点都德虽然盛名在外,在我看来和其它老茶楼像陶陶居、广州酒家相差无几,我照例没吃几口,店员推荐的栾樨红豆糕也不算很特别,我只尝了半个就撂下筷子,老妈觉得味道还行,索性把剩的几块全推到她面前,全然忘了六十多岁的人消化不得糯米食。果不其然,刚出店门,母亲就按着上腹皱起眉说胃胀,见她把挎包带子在指节勒出红印,我才惊觉自己有多粗心。

为了帮助她消食,我们没有选择打车或者坐公交,沿着长街慢慢往地铁站走。老妈本就个小,这会儿更缩成了路灯下的影子。我背着书包走在前面,隔三五步就要回头张望——那个总把我护在身后的身影,此刻在树影婆娑中缩成小小一团,脚步比飘落的树叶还轻,让我真切意识到这个最亲近的人正在老去。

回程意外赶上越站快车,十站路程省去七站停靠。车厢摇晃着穿过隧道,我攥着扶手的掌心发潮,余光瞥见老妈泛白的鬓角粘着碎发。每隔两分钟总要问她「感觉好些没?」,这话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行至出站地铁的手扶电梯上时她轻叹:「往后咱们还是少凑热闹吧,外面吃也吃不好,真是花钱买罪受。」这话像枚橄榄,在我喉间涩涩地哽着。

我的感受其实也一样,自从生病之后,我开始对饮食格外注意,外头的饭菜总觉着油盐太重,吃两口就放下筷子。那天和母亲在点都德吃完饭,我们倒是默契地达成共识——还是窝在「四角山」最舒服。现在她连下楼散步都很少提,每天就守着我们的小饭桌,蒸条鱼煮几颗虾,白水鸡蛋再加玉米馒头,倒比从前更自在些。

人总在兜兜转转后才明白,最珍贵的不过是窗前一方晴空。从前总向往着外头的热闹光景,等真正奔波累了,肠胃闹脾气了,才懂得厨房飘着饭菜香的日子有多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