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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我与地坛

初读《我与地坛》,读的是铁生;

再读《我与地坛》,写的是自己。

首先要特别感谢我的好朋友凡爷!他寄来的闲置电子书,对于我这个在异地求医、不便购买纸质书的人来说,真是雪中送炭(之前只能反复看随身带的几本)。

这让我想起这段时间收到的许多温暖:小云、范兄从遥远的西藏家中寄来衣物书籍;敏姐推荐并寄来一本有趣的书;霖姐贴心地寄了NS卡带;白雪、永奎、晓雪还给我的文章打赏(哈哈,谢谢!)。

当然,还有众多亲友、领导同事的关怀,难以尽述,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加之电脑里装了Z-library,方便下载书籍。于是,我下载了《我与地坛》,也便有了这篇文章。


《我与地坛》,我曾读过不止一遍。那是在病痛尚未来袭的年岁里,它于我是一篇深邃的散文,字里行间蕴藏着哲理、气度与沉默的力量。彼时,我被那些宏大的概念深深吸引,比如“向死而生”——它像一句响亮的口号,听起来既酷又充满哲学意味,常常被我挂在嘴边。书中的地坛、树影、落日,更像是一幅遥远的文学图景,带着隔岸观火般的美感。

那时的我,似乎读懂了文字,却未必能真正掂量出文字背后那份思考的重量。史铁生的世界与我的世界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死亡”于我,也只是一个飘渺的概念,是别人的故事,是遥远的议题。

直到疾病不再是抽象的名词。它成了身体里日夜奔涌的真相,成了呼吸间无法卸下的重量。此刻,“向死而生”才真正褪去华丽辞藻,露出粗粝、沉重、甚至令人窒息的本相——它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生存本身那张不容回避、带着血丝的底牌。

也正是在这彻骨的转变中,我才终于开始理解。理解那些文字背后真正的温度,理解史铁生笔下的世界,也理解自己此刻正身处何处。

直到现在。

三十五岁,才结束三年灿烂的研究生时光,手握梦寐以求的毕业证、学位证,幸运地被推选为优秀毕业生,论文也评上优。刚回到西藏,工作与生活的图卷仿佛正徐徐展开。

然而,命运毫无征兆地落下重锤——结肠癌三期。人生的乐章骤然暂停,所有光亮瞬间抽离。也正是在这片突如其来的黑暗里,我重新翻开了《我与地坛》,那些曾经被我当作遥远哲思的句子,此刻,字字句句都刻进了骨子里。


**「我在这园子里坐着,园神成年累月地对我说: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和福祉。」**反复咀嚼这句话,心头滚烫。我终于懂得:命运遑论奖与惩,它既无道理,也无逻辑。这病非我所选,却冷酷而彻底地降临。既然如此,便只能接受,只能面对——所谓既是“福祉”,亦是“罪孽”。

**「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史铁生的这句话,让我瞬间释然。这病无关对错,亦非天道不公,它只是落到了我头上。既然是既成的事实,那我所能做的,不过是活下去,如其所是地活下去。

然而,真正刺穿我的,并非“死”的迫近,而是“亏欠”的日益深重。母亲年过六旬,在我病后毅然抛下一切,随我远赴异地求医。她从未说过一句**「你为我想想」**,也从不落泪、从不规劝,只是日复一日地为我做饭、陪我看诊、渡过每个不眠之夜。

读到史铁生写他的母亲:「她想,只要儿子能活下去哪怕自己去死呢也行」,我喉头哽咽——那分明是我母亲的写照。我妈妈也曾攥紧拳头、咬紧牙关说:“谁敢伤害我的儿子,我就要跟他拼命!”那份挚爱,是我至今仍来不及好好体谅的深情。

**「母亲不能再来这园中找我了。」**当这一行字刺入眼帘,我才惊觉:我的人生之所以尚有温度,是因为母亲还在身边一步一步陪我穿行这场风暴,而她的足迹,我过去几乎没有回头去看过。

史铁生先生的话,恰如其分地道出了我的感受:「事实上我也真的没有为她想过,她的儿子还太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想,就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度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那一个,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加倍的。」

这段话也让我醒悟:**原来在我沉溺于自身痛苦时,竟全然漠视了母亲的存在和她承受的、远比我深重的煎熬。**她并非不知我病得多重,也并非不感到害怕。她只是把所有的恐惧都深深藏在沉默里,把所有的希望,都默默托付给我的命运。

我终于明白,所谓的“母爱”,并非炽烈的表白,也不是悲伤的哭喊,而是日复一日的无言陪伴。是当我最无力和悲观的时刻,她仍用自己的脚印,在我前方一步步踏出前行的路。

同时,那句曾令我困惑的**「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在重读过程中也终于澄澈。并非所有苦痛都需缘由,并非每种劫难都配意义。总有人承担更多,仅此而已。无关教化,无关崇高,不是为了成为谁,也不是为了感动谁,而只是恰好轮到了你。

然后又读到那句:**「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为是愚昧举出了智者,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初看有些颠覆,心头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它让我忍不住去想:这场病,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

以往,我们总习惯把世界看得泾渭分明:一边是好的、高的、对的,另一边是坏的、低的、错的,仿佛它们天生对立,价值也有高低。但史先生这几句话,轻轻拨开了这种简单的划分。

他让我看到,世间的种种,如同光与影,本是相互映照、彼此成就的。

这段话像一道强光,照亮了我曾经忽略的角落。就像史先生所说,没有“丑”,显不出“美”。我的病痛,虽然是以一种无法回避的方式,但恰恰也让我看清了那些曾习以为常、甚至视而不见的“好”,比如呼吸顺畅、一夜安眠、行动自如,这些往日觉得理所当然的瞬间,竟是如此珍贵的礼物。是身体的“不好”,让我真切感受到了“健康”的模样。

更深的触动,是那句“众生度化佛祖”。它让我恍然,**原来那些看似需要被拯救的,恰恰是让“拯救”本身显现意义的基础。**就像我的自身经历,或许也在无形中映照着他人:

  • 正如我也会读他人的“抗癌日记”一样,也许我仅仅是努力“多活一天”,这份坚持就能让某个觉得日子无趣的人心头一动,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
  • 也许当我放下强撑的“没事”,坦然说出“我很疼”或“我害怕”时,更能让另一位病友感到“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找到被理解的慰藉;
  • 甚至是我被迫展露的脆弱与无力,也可能在提醒身边健康的人:珍惜当下,更懂得体谅他人的不易。

所以,如果一定要问我,这场病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想,**它意味着脆弱本身也是一种力量。**那些流泪和咬牙坚持的时刻,都是我生命真实而完整的模样。

我想,**它意味着既被他人照亮,也照亮他人。**我走过的阴影,让平凡生活中的点点微光显得格外珍贵。

我想,**它还意味着,一个人的苦难,并非为了成为“佛祖”,也无需被称作“英雄”。**但正是有人置身于暗处,光才显得分明;正是有人跋涉于难路,才证明这人世依然值得一活。

史铁生说:**「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如今我开始懂得其中深意:死亡既不会迟到,也无需催促。我虽仍然害怕,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惶惑于它的来临——那不是失败的标志,仅仅是人之为人的终点。

我开始试着将自己置于时间的长河中:既不觉得自己特别,也不自轻自弃。我脑海中常浮现史铁生自我描述的场景:他将轮椅开进地坛深处的矮树丛中,「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或者想事,撅一杈树枝左右拍打,驱赶那些和我一样不明白为什么要来到这世上的小昆虫」

这使我意识到,在抵达终点之前,我仍有路要走,有人要爱,有字要写。

最后,重读《我与地坛》,像是与另一个自己对话,一个被命运提前唤醒的人在对另一个挣扎中的人说:“你并不孤单,这一切,我曾驾轮椅驶过。”

所以,我当然还会继续走下去,带着母亲的脚印,带着未竟的人生,带着这场不被选择但必须回应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