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接受随机命运

不久前,在我准备启程前往广州接受结肠癌根治手术的时候,一位好朋友建议我,说可以等手术后身体稍微恢复些,请一位道士来做一场法事,祈福禳灾。

说实话,我长这么大,几乎就没跟道士打过交道。除了小时候在老家镇上见过道士做法事,其实那时印象也都很模糊了,还有就是去年年底外公去世时,在堂屋和殡仪馆灵堂里过道士施法的场面。

总的来说,就从我的直观印象而言,道士本人比所做的事情让我觉得更有趣。毕竟,他们现场诵唱经文秘咒、画符、步罡踏斗,这一系列仪式确实会为现场营造强烈的肃穆感,也会让观者内心获得平静与安宁。

之所以会被本人吸引,主要是他们身上那种气质,看他们专注又行云流水的动作,会让人心生疑惑,到底要如何修炼,才可以做到这样全然投入到一个超然世界。

不过,就算被这种气质吸引。在我看来,这样一场仪式似乎终究难以改变现实中的任何事情。所以,我也只是抱着一种“敬而远之,感受为主”的态度,视其为一种别样的文化体验罢了。

而对于算命这件事,虽然上小学时常路过街边的算命摊,也常见人在摊前蹲着和算命师眉眼相对,认真交谈,但我却从来产生过没有要去算上一卦的念头。

可是我的母亲显然不这么想,她很早就开始把我的一些曲折遭遇跟「命」扯上关系,小时候被误诊肺结核,初中又遇到左腿胫骨疑似查出肿瘤,这些经历使她先后两次帮我变更姓名,从刘骥改为刘恒霖,又改为如今的刘铧柃。

更名的细节在脑海里早已模糊不堪,但我仍记得那个算命师坐在狭小的办公室里,为我妈提供了好几个备选名字,每个都用电脑评分并打印出来。

看他递过来那叠经过「科学评分」的备选名单,尽管我觉得有点恍惚,还是不免生出几分信服感,心想:都用上高科技手段了,母亲这几百块,大概也不算白花吧。

他算得到底准不准已无从查证,我也不记得算命师怎么描述我的未来,有没有算到我竟会在这个年纪患上癌症?如果他真的算到了,也告诉我了,我还会得这个病吗?又或者说,如果他提前告知了我,我会不会更多觉得属于命中注定,而对过去那些糟糕的生活习惯少一些懊悔和自责?毕竟那是命运安排好的剧本,也不是自己的选择,我只是在演好那个剧本而已。

这种疑惑也不禁让我思考,算命这件事,总归是避免不了一种情况,即:无论算出来怎样的结果,好的部分大家自然都欣然领受,视之为理所应得;而对于那些不好的预言,又该如何面对呢?

我见过不少人,走上算命这条路,就一条道走到黑,原本还可以将就着过,也变得终日惶惶不安。他们一定要找遍名山宫观,遍访所有高人,非要算出满意的一命才忍罢休。

这让我想到《了凡四训》这本小书,书里讲袁了凡年轻时碰见一位算命先生,将他一生的轨迹都做出了预言,在多年之后逐一应验。于是他心如止水,对命运深信不疑,变得消极,只是平静地等待命定的终点到来。

然而,在他在聆听云谷禅师的教诲后,主动修身行善、反省自我,命运竟也随之改变,他中得进士,老来得子,还活到了74岁,远远超出之前算命先生预言他53岁的寿限。

尽管这本书主要是鼓励人积极行善的,但它所传递的**「命运并非定数,可通过行善积德予以转变」**的观点我确实很喜欢。

无论如何看待人生,人终究还是能握住一部分主动权——这总比完全被动地接受安排,更让人心里踏实。

关于命运这件事,我觉得应该保持一种内在的平等心,毕竟出生在一个和睦富足的家庭,遇到关键的贵人相助,甚至偶然遇到的成功机会,这些命运的慷慨馈赠,也没有要求我们事先付出什么额外的努力,它们就这样自然而然降临在生命中。那么反过来看,诸如天灾、疾病、经济动荡、受他人错误牵连等厄运,我们其实也一样无力改变什么。

进一步想,我们既然可以坦然领受那些命运中馈赠,为何又要对命中那些突如其来的失去耿耿于怀?这些,不也同样是我们命运的一部分吗?

我们凭什么笃定自己就该是宇宙的例外,只配享有美好,必须免受苦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