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力
窗外的飞机起降声裹着低沉的轰鸣,距离上次提笔竟已过去两个日子。主要原因是换了住所,倒不是说奔忙着搬家,而是老妈的故友袁阿姨执意邀我们去她家小住。
前天,袁阿姨第三次登门,老妈和我商量一番后终是答应去她家小住,这位比我妈还年长一两岁的故交执着得可爱,前前后后硬是凑齐了三次邀约。其实我不太愿出远门,自己是个病人,也刚刚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又要重新融入陌生环境,心里总是少些底气。
但终究不忍拂了长辈的好意,简单收拾几件衣物,带上每日服用的药便出了门。关门前望着刚归置整齐的出租房,生出些微不舍——人总是需要点时间来和陌生环境培养默契。
刚出门坐上车就开始琢磨着回来的计划,打开导航才真切意识到距离遥远,从花都到黄埔直线竟都有五十多公里,公共交通更是复杂,换乘线路在屏幕上扭成回形针,四次地铁换乘加转乘公交的行程规划,让手机都显出疲惫的蓝光。
望着导航图出神时,忽然想起个细节,袁阿姨上次来没有开车。六十多岁的老人,和我老妈一般年纪,辗转三个多小时只为见上一面。车窗外掠过的街景里,这位老人是如何愿意在城市间辗转三个小时,只为递上一份家常邀约?这个问题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在行驶在高速上的车噪嗡嗡声中被吞了下去。
母亲从未向我提过她们的情谊究竟多深,而我也从未问起。想来惭愧,我似乎从未主动关心过父母的日常琐事,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故事,都被我匆忙的脚步落在了身后。或许也是我太粗心,总把父母的岁月静好当作理所当然。
车厢里飘荡着两位老人四十年前的青春絮语,似熟非熟的人名地名织成细密的网,那些与我完全无关的往事里,藏着她们青春的模样。我安静地望着窗外掠过的楼宇树影,明明身在移动的车厢里,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感知到时光悄然流逝的分量。
袁阿姨的家不大,是常见的两室户型。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格局让我想起贵阳的家,只是这里更显用心:青花瓷盘在墙面泛着温润的光,朱砂红柜子与与乳白色柜面相映成趣,皮质沙发边角处都透着被细心养护的痕迹。袁阿姨说这是新中式风格,我这个没装修过房子的人虽不太懂,却能从每处妥帖的布置里感受到阿姨对生活的郑重。
在这个连邻居见面都习惯保持距离的时代,起初确实不太理解为何要留客人在家小住。但躺在这间飘着莫名清香的客房里,晨风掀起纱帘送来凉意,午后蝉鸣在雕花窗外时近时远,确实比住在出租房里要自在不少。袁阿姨每天变着花样准备的餐食热气氤氲,客厅桌上总放着新鲜的水果,倒让我安心把笔记本电脑紧紧合在桌面——有些恰到好处的暖意,本就不该框在冷冰冰的屏幕里。
今早老妈说起袁阿姨常彻夜难眠,我望着厨房里她拾掇上下的背影没接话。其实我也常在凌晨两三点清醒——有时是加班刚结束,有时是游戏玩过了头。只是我不像她那样,在隔夜的白天可以拉上窗帘补个长觉。
此刻落地窗边,老妈正挨着袁阿姨坐在皮质沙发上,互相絮絮说着年轻时的往事,老妈的手势还是那么鲜活,袁阿姨的笑纹里漾着久违的光彩。看着两位各自都独居多年的长辈聚在一起,忽然有些明白:那些被月光丈量过无数次的漫漫长夜,或许早已教会她们如何与时光和解。
她们相谈甚欢,我起身准备把房门关上,她们并坐在灯光中,两双布满皱纹的手交叠着比划,恍惚间仿佛看见两个穿蓝布裙的姑娘,正坐在宿舍铁架床边分享一包水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