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当孙悟空
现在回忆起来,四大名著当中,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还是《西游记》,也许跟每个男孩天生就带着一点「超级英雄」梦有关。
《三国》里的诸葛亮当然智谋超群,令人艳羡,《水浒》里的武松也算侠肝义胆,荡气回肠。但论最想成为谁,我想包括我在内,大多数男孩都会选择那个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会七十二变的齐天大圣。
不过在那时,不论是看电视剧还是看书,我心中一直都有一个困惑,那就是为什么孙悟空几近无所不能,却仍然跳不出如来的手掌心?以至于轻轻松松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
长大后才慢慢明白,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就算十万八千里,却也终究在物理空间内运动;而如来的手掌,代表着一种「界」,象征着更高维度的法则或结界,孙悟空看似在飞,其实一直在这个更高的法则限度内打转而已。
但我今天并不想讲什么约束、顿悟和成长的故事。
我想说的是:在我们的观念里,其实也藏着一个看不见的「如来手掌心」。多少人一辈子在这掌心打转,自以为飞到了天边,却连五指山都没出得去。
这事儿,我想用电影来举例。因为恰好,我也爱看电影。
我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如今大家似乎习惯用两把尺子去量电影作品。
量外国作品,用的是「艺术尺子」。看韩国电影《寄生虫》,我们赞叹其剧本结构、阶级隐喻与导演技法,称之为「伟大的社会寓言」;追美剧《黑镜》,又为其中呈现科技异化的黑暗未来折服,称其为犀利前卫的「思想实验」。这把尺子,量的是作品够不够深、够不够绝。
量自家作品,却立刻换上「道德尺子」。《雄狮少年》因人物「眯眯眼」设计,在高口碑与高票房之前,先陷入「辱华」的舆论风波;《隐入尘烟》虽在国际获奖,国内却有大量质疑:「是不是迎合西方对中国农村的刻板印象?」「是不是贩卖苦难?」可见这把尺子,量的是作者听不听话、正不正。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双重标准?为什么我们总不敢放手?说白了,这是一种家长式心态:把外国人当「别人家孩子」,成绩好就真心夸;把自家人当「亲生儿」,考了满分还要怀疑他是不是作弊。
这种心态下,电影创作最重要的不是拍多么构思巧妙、天马行空的片子,而是别超出那个界限——谁想越界,谁就要准备好接受口诛笔伐。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班上的好学生:总是得先自己在课堂上抬头挺胸看黑板、双手平放认真听,不吵不闹,顺利当上小组长、班长、中队长、大队长后,就可以理直气壮开始去管别人了。
直到长大了才发现,社会上还是流行这老一套。
结果呢?无数聪明人的才智,都消耗在「如何不犯错」和「如何规劝别人也不犯错」上。
就拿我上一篇文章来说,还有人留言冷嘲热讽,说我「崇洋媚外」,说我怎么不去外国研究,尽在这儿胡说八道。一篇发在自己公众号上而且是纯粹自嘲的文字,竟也有人能拿着放大镜找出「罪状」,这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只能无奈拉黑。
可明明,人类最了不起的本事,恰恰是「胡思乱想」啊,去想那些眼前看不见、似乎没什么用的东西。孟德尔作为一个修道院神父,天天研究豌豆的圆皱、高矮,然而他开创了遗传学;图灵身为数学家,不去计算实际的工程问题,却开始想机器能不能思考,描绘出人工智能最早的蓝图。
就拿我自己得病这件事儿,科学家默默思考,说不定哪天就攻克了癌症呢?这不,202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新发现,就为癌症新疗法奠定了基础。
因此,我喜欢把人分成两种:一种是「如来佛型」,一辈子修炼,就为了画个圈让别人跳不出去,他们关心的是怎么管住别人;另一种是「孙悟空型」,毕生追求就是跳出别人的手掌心,他们只关心如何创造。
我当然希望大家当孙悟空,倒不是说想大家都成为齐天大圣,主要是因为,对人类的好奇心和创造力来说,不管是什么「手掌心」,都太太太小了。小得装不下人类的未来,更装不下那些尚未诞生的美好。
所以,如果你在搞研究,别听别人说「这个能有啥用?」就放弃;如果你在创作,别被「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困住笔头。
如果智慧意味着能够创造或发现之前不存在的东西,那么「如来的手掌」就不应存在,人也不该相互画地为牢。
真正的智慧永远面向虚无之境,唯有从虚无中,才能生出创造之美。我实在无法想象,孙悟空若被困在笼中,而不是自由天地之间,如何能学会那七十二般变化。
跳出去,或许不会让你立地成佛,但一定能让你看见不一样的海阔天空。
就拿我来说,从这一刻起,这个世界上便多了一篇因我而存在的、独一无二的文章。
而这,不正是创造最迷人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