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买股票

看到这个标题，你也许会自然地想，这个人接下来要讲一个关于理智与清醒的故事，类似于提前宣告胜利的审判，又似乎是要发表某种“我早就知道”式的后见之明。

倒也不尽然。

从个人角度说，我不买股票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我的性格如此。我不认为自己拥有那种天赋，像一线游资或牛散那样能洞悉大盘走势；我也从未如他们一般，多年浸淫其中，在股海的波涛里沉浮搏杀。甚至，我连侥幸站到对的那一边的机会，都觉得渺茫。说到底，我怀着对无知的敬畏，不愿仅凭一丝信念，就把钱扔进自己一无所知的许愿池。

当然，这只是出于我个人，出于我是怎样性格的人，并非说我不贪婪，可能我的贪婪阈值比较高。有句俗话叫“不见兔子不撒鹰”，只不过真等到能看见切实成果再出手的时候，往往也意味着轮不到我出手了。真出手，多半也是成为“右侧交易”的牺牲者，简言之——接盘侠。

之所以想敲下这篇文章，一来是有位好朋友最近被套在黄金市场的高位，二来，在朋友圈看到另一位朋友真诚的投资复盘。

投资黄金的那位，跟我聊天时说已亏掉将近十个点，仍在坚守。另外那位，今年三月初开始入场，抱着“这场战争至少会持续一个月以上”的判断不断加仓，一路买到了八十多万。在当时，这判断或许是领先市场的——但现实结果是他到现在已经亏了十几万。

他复盘的投资逻辑非常直接：战争开打，金银必涨，油价必涨；船运会变得极其重要，连带着造船业也会涨；大国下场打持久战，未来几年战略资源必定紧缺，有色和军工肯定受益；再加上中国绝对是受益方，慢牛趋势不会被影响。于是他这样配置了仓位：主力买了一家银矿头部企业、一家造船业的国字号龙头、一家自有矿山做碳酸锂的成长型矿企。

看他复盘得条分缕析、头头是道，实在佩服。而且说实话，讲得无可指摘，没什么问题。

那么问题在哪？

他的分析框架足够严密，但却有点建立在“线性因果”的预设之上，就好像世界必须按照推演好的剧本走。这让我想起赫拉利在《人类简史》第十三章“成功的秘密”里提出的一对概念：一级混沌与二级混沌。

他在引入这两个概念前指出，历史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对某个时代了解得越透彻，反而越难解释“为什么发生的是这件事而不是那件事”。而那些一知半解的人，因为没有未知的包袱，才喜欢用后见之明来倒推，认为历史结果是必然的。

他举了君士坦丁大帝选择基督教作为罗马国教的例子。把时间拨回公元306年君士坦丁即位时，基督教明明只是一个边缘的东方教派。君士坦丁当时完全可以选择摩尼教、密特拉教、祆教甚至佛教作为国教，没人能解释为什么偏偏选了基督教。赫拉利说，历史的铁则是：事后看来无可避免的事，在当时看来总是毫不明显。

然后他引入了一级与二级混沌系统这对概念，当然，历史也算得上是典型的二级混沌系统。

他是这样区分的：

**一级混沌系统，指的是那些不会被预测改变结果的系统。**比如对天气、地震、行星轨迹、日食月食的预测，都不会因为“预测”这个行为而改变结果。以天气为例，气象台预报明天下雨，明天果然下了，这叫准确。但预报本身并不会影响下雨这件事。

**二级混沌系统则相反，指的是预测本身会成为影响结果的关键变量的系统。**也就是说，预测一旦公开发布，就会立刻改变参与者的行为，从而使原本的预测失效。在这个系统里，结果与预测相互纠缠，并不存在一个“客观的、等待被预测的未来”。

这就不得不提到乔治·索罗斯提出的“自反性”机制。以股票市场为例，它遵循这样的逻辑链：

**1.预测：**某位非常权威的专家经过严密分析，预测“X股票在三个月内会从150元跌到50元”。

**2.发布：**这个预测通过权威媒体发布，而因为专家很权威，大家都相信预测是准确的。

**3.行动：**看到预测后，持有X股票的人为了规避损失，当即决定卖出；原本想买的人，也决定等跌到50元再入手。

**4.结果：**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预测，卖盘汹涌而买盘消失，这支股票并没有等到三个月后，而是在今天就从150元暴跌到50元。

结论就是：专家“三个月后跌到50元”的预测，导致了“今天就直接跌到50元”的结果。

很有趣，对吗？这个预测，到底算失败，还是算成功？

这形象地展现了二级混沌系统的核心困境：一个准确的预测，一旦被广泛相信，就会变成错误的预测。

当然，赫拉利还举了政治等例子，这里就不展开了。

回到那位朋友的复盘。他的复盘很对，逻辑也通。但问题或许在于，他把市场当成了某种“一级混沌系统”，以为只要自己的判断逻辑正确，结果就会按照线性因果逐一发生。

他的逻辑是：战争发生→金银油运有色金属涨价。这个因果没错。但别忘了，市场是有人参与的。在二级混沌系统里，事情的走向截然不同：

**1.**当战争可能发生时（有人提前掌握信息），市场就已经开始定价；

**2.**当战争真正发生后，所有公开信息都已反映在价格里；

**3.**因此，真正决定价格走向的，与其说是战争本身带来了怎样的物理影响，不如说是战争的走向和市场预期的差值有多大。

没错，他所选的几个标的——银矿、造船、碳酸锂、石油、特种钢材——确实都是“战争受益”的共识。只不过二级混沌系统的残酷之处就在于：当一个显而易见的逻辑成为共识时，它的有效性会被大大削弱。简而言之，在股市里，共识什么都好，唯一不好就是不能赚钱。

只有那些领先于共识并行动的人，才能真正赚到钱。如何领先共识？特朗普给出了很好的示范：如果你无法预测共识将如何走向，就去制造共识。

朋友关于“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的认识固然没错，只是更隐蔽的问题在于：即便他能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地把所有宏观因素分析到位、织线成网，只要忽略了“这张网本身会被市场共识改写”这一层，他就仍然在用一级混沌的思维方式，操作二级混沌的系统。

永远要认识到：既然我们身处二级混沌系统中，我们所预测的就不是任何客观事实，我们是在预测 “其他人对事实的预测会如何变化”。

一个人的心尚且难猜，一群人的心又怎能轻易猜透？

想起最近因黄金历史级暴涨、Open Claw掀起热潮又被不断提及的那句老话：

当菜市场的大爷大妈都在讨论XX时，XX也就离崩盘不远了。

这句话的真正残忍之处或许在于：每个人都认为真的存在那么一群“大爷大妈”，却忘了问，这些“大爷大妈”，会是谁？

综上，我想我解释清楚了，为什么我不买股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