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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I初体验

照例,还是先说说最近的情况。5月27日回到广州,本来计划29日入院接着做化疗,30日到6月2日调整几天。但不巧的是,血常规检查没通过,我的肝功能指标明显异常,谷丙转氨酶、谷草转氨酶、直接胆红素、间接胆红素都升得很高,说明肝细胞受损挺明显的,我怀疑可能是化疗药物引起的肝毒性反应。28号下午拿到结果后,我赶紧挂了29号医生的号。第二天医生仔细看了报告,也认为需要先处理肝脏问题,立刻给我开了五天的保肝药(双环醇、易善复、腺苷蛋氨酸),同时叮嘱我先吃五天药,然后再查一次血常规,等指标恢复正常了,再看是不是继续化疗。

但麻烦事还没完。29号晚上,增强CT的结果也出来了。和上次的CT对比,肝脏上新发现了2个小结节(S8、S2),较大的一个约18mm×10mm,属于中等大小的病灶了。我们马上又挂了第二天的门诊。医生非常仔细地看完片子,还很耐心地指着片子上的阴影位置给我们看,解释说虽然增强CT能看到异常,但光靠这个还不足以确诊。他建议我们尽快预约做MRI检查,这样才能看清楚到底是什么,判断这些新发现的肝结节是不是转移灶。

旁边的助手查了系统里的MRI排期,原本都要排到端午节后了。老妈坚持请医生再查查看(真是多亏了她),医生又在系统上刷新了一下,居然刷出来一个空位。医生赶紧帮我们约上了,就定在30号下午做。

去过几次影像科,做的都是CT,完全没想到MR一次要近半小时。在护士站完成扎针后,便开始等待。前面只有6个人,按CT的速度,大概20分钟就能轮到我。没想到MR一等就是近两个小时——预约的是下午5点半,真正做上时都快7点了。多亏霖姐一直陪我聊天,帮我转移了注意力,也缓解了对这项未知检查的恐惧。

等待期间,有位大叔慌张地走过来和我聊天,要加我微信。他说话有些口齿不清,重复了几遍我才听明白:他问我做没做过化疗?他马上要开始化疗了,心里很害怕。他之前做了手术,因癌细胞转移至舌头,已切除半边,所以言语不清。我能说什么呢?化疗确实很辛苦,伤害也大……可这种时候,也只能鼓励他别怕,告诉他没那么可怕。「再痛再难,都得自己淌过去呢」,我在心里这样说。

正在微信上和霖姐聊着天,广播突然通知我到MR室等候。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换上宽大不合身的病号服和拖鞋,独自坐在核磁室外的长椅上等候。灯光通明却透着冷清,仿佛照见我心底的恐惧。

护士推开那扇厚重的门,里面机器庞大如同铁兽,正低声蛰伏着,等待着我的进入。眼看前一位患者缓慢起身,护士急忙挥手示意我进去,我还觉得怪不好意思。刚进入房间我的呼吸便止不住急促起来,心脏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心跳声在大脑空白中格外响亮。

躺上检查床,护士在我腹部盖上一块厚重的织物,仿佛压住了我喘息的空间。得知我是第一次做磁共振,还让我提前做一组呼吸练习,叮嘱要按照广播提示呼吸和屏气。随后护士返回操作间,关上检查室厚重的门。

没一会儿,床铺缓缓移动,我被推送进机器的圆形管道,宛如被一只巨口吞噬。眼前只剩下巨大的白色顶壁,几乎紧贴鼻尖,世界骤然压缩成这方寸之地。顶部那幅印着蓝天白云的发光艺术灯,也仅剩视野最上方的一隅。面前的白壁上,星星点点的黄色斑渍格外刺眼——不知是否是某位不堪幽闭恐惧的患者留下的呕吐痕迹。机器骤然启动,眩晕感如无声的潮水汹涌袭来,瞬间裹挟了我的意识。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失重的漩涡中心,在黑暗中不断旋转、沉浮。

这时,手臂静脉处传来一阵冰凉,沿着手臂迅速蜿蜒流淌,直抵喉咙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开始弥漫在口腔——并非血腥,也不苦楚,像是含着一枚锈迹斑斑的旧硬币,带着金属的腥气,冰冷又顽固地盘踞在舌根。

紧接着,机器开始发出尖锐、震耳的哐当巨响,听上去像金属在剧烈撞击,那震动如同电钻直抵颅骨,一声接一声,毫无间隙地锤打着我的神经。腹部被厚厚织物包裹着,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带来阵阵灼热,仿佛下面燃着一炉暗火,热浪裹挟着声浪,反复炙烤着皮肉,让我焦躁不安。

「吸气——」机器里传来指令,我慌忙深吸一口。「呼气!」我缓慢吐气,还没吐尽,「屏住呼吸!」指令又至,我死死憋住气,胸膛如擂鼓般狂跳,喉咙仿佛被无形之手扼紧,窒息感陡然袭来,瞬间如坠深水。腹部那厚重的遮盖物也愈发沉重,燥热感层层叠加,好似裹在蒸笼里一般煎熬。「可以呼吸了……」,我猛地吸气,短暂地获得一丝喘息,然而没等我缓过神,下一轮指令又无情地循环起来。每一次屏息,都像在深水中徒劳挣扎,空气吝啬如金,身体形如沉船,在窒息边缘反复沉浮。

在这张大口里,时间粘稠得近乎凝固,每一次屏息都被拉扯至无限漫长。我在机器的轰鸣、腹部的闷烤、口腔的金属腥锈与屏息的窒息感中反复挣扎。我遵照护士要求控制身体牢牢贴在床板上,意识却已开始在眩晕的漩涡里飘荡。每当濒临失控的边缘,便竭力仰头,死死盯住视野尽头那一隅蓝天白云的微光,将意识从涣散的深渊中硬生生拽回。

终于,在不知过了多久,机器的高频旋转声渐歇,身下的床铺缓缓移出管道,那令人窒息的圆筒终于退去。我尚且还不能从容的起身,检查室厚重的门便缓缓打开,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像一件未完成的展品,被无情抛掷在门外走廊的灯光和他人探究的目光之下。

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外等候的下一位病人,跟半小时之前的我一般焦灼不安,那会儿我正目睹前一位病人缓慢起身。此刻,我也清晰地读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的审视——那是一种混合着好奇与隐晦评估的凝视,似乎想从我身上窥见自己即将面临的景象。

那一瞬间,我之前等待的焦虑,忽然找到了一个具象的出口,那就是我自己——这个横亘在下一个病人和检查之间的,尚未完全「清场」离去的前任体验者。

老妈面容和蔼地守在门外,暖心地为我披上外套,我轻声说「先去把病号服换了吧」,妈妈点点头,也没多问,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挽住了我的胳膊。换完衣服,护士指了指我手臂上贴着的胶布和留置针头,说「观察十分钟,然后过来拔针」,于是我们到休息区坐下,忙不迭喝下两杯水,想要冲淡那金属的腥气。

十分钟终于挨过。护士熟练地撕开胶布,轻轻拔出针头,迅速将一个消毒棉球按在针眼上。「自己压好,高压输注的,得按足十分钟,用力点。」她叮嘱道。

我一边按着针眼,一边想着,终于可以离开了。

刚走出医院,老妈说「正好端午放假三天」,像是要刻意驱散沉默,语气尽量轻松,顿了片刻又接着说「可以回去好好歇歇了」。

我点点头,却感觉心像被什么东西悬着,沉甸甸的。三天端午假期,粽叶的清香、龙舟的喧腾仿佛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

口袋里那张检查单,轻飘飘的,如同揣着一块未落地的巨石。未知的结果沉甸甸地压在心底,随着假期的开启,一同被裹挟前行。这三天,不再是纯粹的休憩,更像一个等待宣判前的、被拉长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缓冲地带。

怀揣着这份悬而未决的「未知」,我迈入了本该充满烟火气的假期,每一步都踏在一种奇异的、漂浮的平静之上。

还有更多更大的未知在等着我,本来是这一篇的主题,但是MRI的体会过于深刻,写起来就停不住手,索性下次再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