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袭神话的背后:彩票赢家的苦难叙事
这个主题在我心里盘桓已久。一开始想借4·23读书日作为阅读推荐写出来;后来「何同学乘坐网约车拒打好评」风波甚嚣尘上时,也差点动笔。但最后都作罢了,原因有二:
**其一,基于实用主义的考量。**身为癌症患者,化疗和病痛已耗尽心力,再卷入社会议题不仅对病痛毫无助益,反可能招致无谓的攻讦,凭空增加自己的身心负担。
**其二,自我本能的抗拒。**我一直都厌恶那种好为人师、轻易臧否人物的姿态,特别像在饭桌上自以为是、好为人师的「油腻中年」,透着股没来由的自信。
但是这次,我终究没能忍住,为了写这篇文章,我连每日例行和老妈的傍晚散步都中途折返——实在被恶心到了。
事情也很简单,午睡醒来迷迷糊糊的,B站推给我一条视频:哈佛毕业的中国学生蒋雨融在演讲中呼吁「同理心」与「多元化」,演讲内容就不做介绍了,大家可以自行搜索。
随后,我又陆续刷到一些质疑她「靠父母资源入读哈佛」的分析。这些质疑本身有些道理,我也算忍耐住了吐槽的冲动。可紧接着,一篇她署名的声明赫然出现,宣称**「我蒋雨融一生坦坦荡荡,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句话,彻底击穿了我的忍耐底线,不吐不快。
在展开吐槽前,我想先推荐一本对我影响深远的书——迈克尔·桑德尔的《精英的傲慢》(The Tyranny of Merit)。这本书我读过不下三遍,桑德尔在其中犀利地剖析了当今社会日益盛行的「优绩主义」意识形态及其危害。
桑德尔认为,优绩主义(即主张成功应完全归因于个人才能和努力)表面上标榜公平竞争与机会平等,实则制造了严重的社会分裂与不公。
通俗点说,这本书批判的正是当下流行的观念:
你混得好(有钱、有地位、上名校),全因你聪明又努力;
你混得不好,就是你不够聪明和不够努力。
它深刻地指出,这种「你穷你活该,我富我牛逼」的思想,滋养了精英的傲慢,加剧了普通人的挫败感,并最终撕裂社会。
再通俗点,全书精髓可提炼为三点:
**1. 精英的傲慢: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成功者真以为成就全凭一己之力?那些「老天爷赏饭吃」的因素——家庭背景、时代机遇、纯粹运气——就能被选择性忽略吗?
**2. 普通人的屈辱:失败不等于缺陷!**普通人或许已竭尽全力,但低起点、机会少、运气差、以及擅长之事并不被社会所看重(如外卖员、快递员、清洁工),都可能阻碍成功。这绝对不是「笨」或「懒」!社会结构与机会不均才是关键。他们应得尊重,而非羞辱。
**3. 社会的撕裂:**精英斥责普通人「不思进取」,普通人痛恨精英「站着说话不腰疼」、「得了便宜还卖乖」——鸿沟由此越来越深。
因此:
对成功者而言:请认清——成功≠全靠自己!运气、出身、时代红利这些「外力」同样举足轻重。成功者更应心怀感恩与谦卑,而非傲慢。
对失意者言:请坚信——失败≠个人缺陷!结构性困境与机会缺失同样关键。你应得尊重,而非羞辱。
理解了桑德尔《精英的傲慢》的核心思想,我们再审视蒋雨融那份充满个人奋斗血泪的声明。声明通篇读来,俨然一个伤痕累累终获「逆袭」的励志故事。
然而,当我们对照《精英的傲慢》一书的核心思想来审视这份声明时,一个尖锐的质问便无可回避:蒋雨融的「坦荡」叙事,不就是优绩主义滋养出的精英「无意识傲慢」的鲜活呈现吗?
——她真诚地描绘了自己的攀登,却彻底遗忘了脚下那承托其攀登的、由并非人人可得的助力与条件铺就的,绝大多数人无法企及的阶梯。
1. 她的「苦难叙事」遮蔽了真正的彩票优势起点
蒋雨融的声明浓墨重彩于幼年父母离异、家境困顿、遭受霸凌的创伤。这无疑真实且令人同情。然而,就像桑德尔尖锐地指出,优绩主义最大的迷思,在于「成功者倾向于将他们的成就主要归因于自己的努力和德行」,却系统性地忽略「我们人生际遇中那些自己无法掌控的部分——比如我们的天赋、家庭、时代和运气」。
蒋雨融的声明正是如此:她提及了母亲的支持,却轻描淡写地带过了那个真正决定性的「彩票优势」——她的家庭拥有支撑其「普通中考」后立即转入英国顶尖高中体系的惊人经济与文化资本。
这份资本,实际上是99%的中国家庭(包括许多能够负担所谓「普通」教育的家庭)望尘莫及的「入场券」。
她的苦难也许是真实的,但这份苦难的起点,已然站在了无数中国孩子终其一生也无法抵达的「高地」之上。
2. 她的「努力神话」掩盖了机会获取路径的鸿沟
声明中,蒋雨融反复强调「没有加分」「没有后门」「咬紧牙关攒学费」,构建了一个纯粹依靠个人才智与勤奋的「清白」神话。桑德尔批判的正是这种思维:「优绩主义侵蚀了人与人之间的共通人性。它导致成功者过于沉醉于自己的成功,而忘记那些使他们成功的运气和优势。」
她自豪于教授评价「本专业从没有人的总分这么高」,却未能反思:是谁为她打开了接受英国顶级中学教育、进入华威大学PPE专业、再转学杜克并获顶尖教授强力推荐的大门?这些「正常」路径本身,可能正意味着巨大的特权。
当绝大多数中国学子在高考这座独木桥上拼命搏杀时,「GCSE考试」「华威PPE」「杜克双学位」这些选项,本身就如海市蜃楼般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她的「努力」当然值得我们敬佩,但这份努力得以施展的舞台,是否本身就是社会不均衡的产物?
3. 她的「精英无意识」导致对相对剥夺感的误读
声明中,蒋雨融将汹涌的质疑解读为**「有些人说出看似不可理喻的话,可能是因为他们也在受苦」**。这看似充满同理心,实则流于表面,甚至隐含了居高临下的怜悯。
她未能理解桑德尔所警示的核心危机:当优绩主义神话大行其道,「那些未能向上流动的人会感到屈辱和怨恨」,这种「文凭主义」成为「暴政」,导致「对那些落后者的羞辱」。
公众的愤怒,绝非针对她个人的「受苦」,而是指向一个冰冷现实——她所展示的「逆袭」路径(中国中考→英国顶尖私校→英美顶尖大学),对绝大多数中国小孩而言,从出生起就已彻底关闭。
她的成功叙事越是耀眼,越是反衬出普通人在结构固化下的无望。这种「相对剥夺感」,是结构性的愤怒,而非简单的「受苦」或「不可理喻」。
简而言之,蒋雨融因为本身就身处特权环境形成的认知盲区,把普罗大众因社会不公产生的愤怒,错误地当成了需要她去理解和怜悯的个人情绪问题(「他们在受苦」),从而彻底回避了特权与机会公平的核心矛盾。
我想,蒋雨融或许真诚地认为自己「坦坦荡荡」,她的个人奋斗也绝非虚妄。
然而,这份声明恰恰印证了桑德尔的洞见:优绩主义最深刻的危害,在于让幸运者将优势内化为纯粹的德行,从而心安理得地拥抱成功,并对落后者失去真正的共情与责任。
她呼吁「理解世界之外的人」,却未能理解自身光环之下那堵无形的高墙,正是阻隔「他们」与「我们」的天堑。
真正的精英担当,不是站在哈佛演讲台展示好似伤痕累累实则金光闪闪的个人履历,而是如桑德尔所呼吁的:清醒地认识到命运的偶然性,谦卑地承认「彩票」的馈赠,并致力于打破那套将多数人拒之门外的机会垄断结构,让攀登的阶梯不再只属于抽中「基因彩票」与「家庭彩票」的少数幸运儿。
唯有撕开「苦难叙事」的滤镜,正视特权铺就的基石,精英的「荣耀」才不至于成为社会撕裂的催化剂。
如果蒋雨融真愿「为更多没有机会发声的人站台」,或许她的下一篇公开声明,或许可以从回忆个人苦难,转向倡议怎样把「入场券」的价格降低;从「清风过耳」回应质疑,转向与桑德尔同频的共命运伦理——那才是真正配得上哈佛毕业生代表的公共担当。
否则,那份声明中引用的诗句——「如果我只是为我自己说话,那么我算什么?」——将成为一个巨大而讽刺的反问,悬停在所有陶醉于优绩主义神话的幸运儿头上。
最后,《精英的傲慢》第83页写道:
如今,我们看待成功就像清教徒看待救赎一样,我们认为成功不是靠运气或恩典,而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和奋斗。这是优绩至上理念的核心。优绩至上主义颂扬自由——凭努力工作掌握自己命运的能力——和应得的权利。如果我要为积累可观的世俗财富——收入和财产、权力和声望——负责,那么我必须配得上这些世俗财富。成功是美德的标志。我发的财是我应得的。
这种思维方式赋予我们力量,鼓励人们这样思考:自己对自己的命运负责,而不是成为自己无法控制的力量的受害者。但这种思维方式也有黑暗的一面。我们越是认为自己是白手起家、自给自足的,就越不可能关心那些比我们不幸的人的命运。如果我的成功是我自己努力实现的,那么他们的失败一定是他们自己的错。这种逻辑显示优绩至上原则侵蚀了人与人之间的共通性。对我们的命运负有个人责任的观念过于强烈,让我们很难换位思考。
在桑德尔的透镜下,蒋雨融的声明展现了一个近乎教科书般的「精英无意识」案例。她真诚地相信自己的奋斗与清白,她声明中反复强调「受得起多少赞美,就经得起多少诋毁」「我一条评论都没删」——这种表面上的「泰然」,实则是优绩主义逻辑下的情感断裂。
她站在自筑的「道德高地」上,将质疑轻描淡写,却完全忽略了:那些「诋毁」与未删的评论,其背后涌动的失落乃至愤怒,根源恰恰在于她所忽视的制度性不平等本身。
这份「坦荡」与轻描淡写越是真诚,就越像一层透明的帷幕,让精英们对帷幕之后涌动的结构性不公,视若无睹。
以上。
我真的,只是想借此推荐大家阅读《精英的傲慢》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