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限
最近,我和母亲的交流越来越少。根源在于我们对许多事情的看法大相径庭。每次沟通,谁都说服不了谁,彼此都觉得对方是不可理喻的顽固派。
直到现在,她仍常试图说服我,转发许多我嗤之以鼻的公众号文章给我。而我早已放弃争辩,不再费尽心思劝她,也不在行动上明里暗里使绊子,整体持一种“并不认同,但保持尊重”的态度,毕竟每个人都有选择相信什么、做什么的自由。
有趣的是,她对我的判断,与我对她的判断几乎一模一样:我们都认定对方困在认知的局限里,而自己才是突破局限的那一方。
不过今天,我并不打算用这篇文章证明自己认知高人一等。我曾经试过,效果甚微。比如在是否选择中医治疗这件事上,我曾给她写过一封长信,列出好几条理由。母亲看完虽感动,可转头还是信她信的那一套。
因此我不想再费口舌非要证明我对她错,更何况也证明不了,旷日持久的中西医之争至今未有定论,观点之争又哪来的绝对对错呢?
但这让我想起高中时的一件小事。那时我有个好友R,拥有一台堪称“梦幻”的顶级电脑,配置足以碾压当时网吧的豪华包厢,能让《极品飞车9》的世界在他卧室里流畅运转。放学后,我们好几个同学一起,总是像朝圣般涌向他家,等着玩游戏。
可惜僧多粥少,我常要扒在那个游戏椅后面许久才能轮上一把。直到有天晚上,等他游戏通关后睡着,其它同学也悉数散尽,我终于独占了那个虚拟的驾驶舱。于是我戴上耳机,悄悄玩了一整夜,把游戏里最长那条赛道的圈速跑进了8分半。关掉电脑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七点。
整整一夜,我驾驶着游戏里最快的赛车,在那条经典赛道反复跑了至少六十遍,每一个弯道、每一处飞坡、每一条近道,都如同呼吸般刻进我的肌肉记忆。当我把圈速定格在8分30秒且尝试数次未能接近时,我感叹自己像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样,沉浸在近乎神性的“人车合一”境界之中。我无比确信:这就是极限,是物理引擎与人类反应的理论终点。
然而,这种确信在第二天夜晚瞬间崩塌。
我带着“独孤求败”的傲气向R展示成绩,R只是随手接过键盘,第一把就比我快了10秒。随后,他像是在闲庭信步般,一次次刷新着那个数字。等我要离开时,那道我以为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已经被他又向前推了整整30秒。
我站在他身后,呆呆的盯着屏幕,心里暗叹:原来,还可以这样走线?原来,这里竟不必减速?
回到家,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R那些离经叛道的跑法,也不容我多想,我全部都刻印进脑子里。次日再战,我竟也轻松快出20多秒。
后来我曾反刍这段经历:那晚我彻夜奋战,拼尽全力跑出8分30秒,便以为那是极限。可这“极限”其实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只因为我信了,也就失去了突破的可能。直到亲眼看见朋友随手打破它,这个所谓的极限瞬间崩塌,我也随之进步。
所以,认为“8分30秒是极限”这个想法本身,就是我的局限。而这种局限,其实是匮乏的代名词,因为没见过真正的高手,我便狂妄地将自己视作丈量游戏世界的标尺,以为已然触到天花板。
现在回想起来,最荒谬也最真实的是:那时的我,真真切切地相信那就是极限。
这不正是我们面对世界时的常态吗?在定见被外力打破之前,我们总坚信自己是对的、判断是最准确的、认知是最接近事实的。
这又让我想起和母亲争论养生的那些片段,也让我更清晰地看见人身上的局限性。我讲如何养生得有循证依据,她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我讲那得看实验和论文,她说老中医都这么讲;我劝她少看垃圾营销号、学点正规营养学,她说我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的道理在她那里讲不通,可她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其中某些部分确实来自她真实的生命经验,她也靠着这些经验平安活到这个岁数。在她所经历的那些年代,那些经验或许真是最优解。
不过这个争论到最后,往往只剩下一种妥协式的和解:只要不严重危及健康和生命,她爱信什么就信吧,无非花点钱。
但这个例子其实给我们三重启示。大多数人看到并做到的,是第一重,即向外求取。对老人的固执感到气愤、不解,然后想方设法证明自己是对的,要求老人听从自己。
第二重,是向内观照。若想得深一点,我们会把老人的固执当作一面镜子,反思自己是否在工作或生活中,也抱有类似“养生偏方”般的执念。毕竟,我们可能只是固执的内容不同罢了。
而第三重,也是更重要、也更不易被察觉的,是对任何定见都持怀疑的开放心态。正如人类曾长久笃信“地心说”,仅凭肉眼所见,就认定地球是宇宙中心,将“日心说”视为违背常识、冒犯尊严的邪说。
我们要警惕的是:任何观念无论多荒谬,只要一次次不断重复,都能在逻辑里自圆其说,演变成深信不疑的“真理”。若没有外力打破(像那个打破我记录的朋友),我们将永远被困在经验的井底。
实际上,人人都懂“吾日三省吾身”,但这往往是懂得容易做到难。承认“我可能错了”既费神又费力,远不如相信自己正确来得轻松惬意。更何况,我们太擅长为自己的任何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
就拿运动来说。没人会否认锻炼有益健康,我们也常指出别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事情落到自己头上,理由就都正当起来:昨天工作太累、今天有应酬、明天天气不好……
我们不是不知道运动的好处,只是“特殊情况”总是那么冠冕堂皇、合情合理,让我们无法把认知转化为持久的行动。
要打破这个循环,或许得先承认自己目前的行动力,还配不上那种需要高度自律的计划,不如从每天散步十分钟开始。但真愿意这样降低起点、直面自身短板还乐于付诸实践的人,又有几个呢?
既然连改变自己都如此艰难,我们便更难奢望通过几句口舌之争去改变他人。这大概也能解释,为什么人到了一定年纪,往往就不那么爱争论了。
年轻时总想把一切辩个分明,后来却渐渐明白:当双方都坚信自己手握全部真相、毫不怀疑自身视角的局限时,争论就成了一场没有赢家的拔河,说出的每句话,不过是在反复拉扯,避免自己被拖入对方的阵地。
而这指向一个更深的事实:在许多看似为了探讨问题的争论里,我们真正在维护的,往往是那个“必须正确”的自我。
理论上,谁都明白要换位思考,因为站在别人的角度或许会有新发现。可一旦争起来,比起遥远的“真理”,眼前的“赢”顿时要具体和紧要得多,它关乎尊严、面子,关乎“我是否聪明、有见识”。于是,对话轻易就演变成两个“正确自我”的隔空交锋,彼此都听不进对方的声音,只为争夺那一点虚幻的优越感。
假如,我是说假如,当“好像是我错了”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星空,而我们尽管不情愿也有勇气抓住它,认知的坚壳便会裂开一道缝隙,迎来一束耀眼的光。它照亮那些我们曾深信不疑的东西,让我们得以审视,看看其底座是否牢固、边界是否清晰。
一旦接受了自己的无知与局限,承认眼界不过是井口那么大,会不会反而感到某种解脱?既然我不是全知的神,又何必硬扛着那副“永远正确”的担子?
当我们内心那股急于辩白、渴望赢过对方的喧嚣止息,发现自己不那么笃定时,耳朵才会真正打开,去听见风的声音,听见他人的真意。
我和母亲都常把“认知”挂在嘴边,仿佛它多么玄奥。也许认知根本没那么多深意,它不过是一个不断提醒自己正身处隐形牢笼,又不断寻找钥匙的过程。每一次打破成见,就是打开一扇门,世界就随之拓宽一圈,同时心眼也会更澄澈,知道迷雾环绕四周,还有无数扇门隐藏其中。
既然如此,不如安心做一个永远在路上的学徒。对已知保持警惕,对未知保持天真。把局限看作套娃礼盒上层层叠叠的精美包装,但别被包装迷住心眼,因为我们要的,是里面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