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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率之王

在之前的文章里我曾感叹,生一场重病最让人感到失控的,是社会身份的剥离。一旦你成为病人,尤其是一个癌症晚期病人,在社会生活中,你似乎会只剩下病人这一个标签。

但在另一面,当社会身份被层层剥离,某种前所未有的空白也被归还到你手中。这迫使你完全跳出过往的视角与身份,得以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那样,去重新审视那些曾深信不疑的想法与观点,比如对效率的痴迷。

先跑题一下,如今的大数据算法也令人困扰。我确实会主动搜索与自身疾病相关的信息:病因、最佳治疗方案、预后情况……我渴望了解这些。但我不希望仅仅因为一次搜索,所有平台就一股脑地把所有癌症相关的短视频、科普和公众号文章强塞给我。

这显然是大数据算法的问题,不过这篇文章我并不打算深谈这一点。

正如标题所示,我想聊的是「效率」。在我看来,智能算法虽然能从我微小的举动中敏锐捕捉需求,迅速推送「它觉得」我需要的信息,表面上提升了信息获取的效率,却总让我感到某种不适。

彼得·德鲁克在《卓有成效的管理者》中提出,自我管理是现代知识工作者的前提。这句话本身是中肯的,但若将其极端化——比如将自我管理异化为追求极限效率的时间管理——那就值得商榷了。

如果这种时间管理只是个人的自律游戏,倒也令人佩服。可一旦有人试图将其推广为所有人都应该采用的良方,就真令人坐立难安了。

德鲁克是否预见到今天这番景象,我不得而知。但我确实见到不少年轻人读了这类书籍后,忽然热情高涨,立志成为“效率之王”,这种狂热难免令人警觉。

我曾有位同事,很想解决自己的拖延症,在报了一门「自控力训练营」的网课后,整个人改头换面、焕然一新。他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在朋友圈打卡「奇迹公式」,晚上还会对着日程表复盘,总结今天做成了几件事,甚至还会跟我讨论如何「折叠」时间,然后可以在通勤途中也听听课。

我看他终日忙碌,原以为他是想做单位的「效率之王」,后来才慢慢觉得,他恐怕是误入歧途了。尽管大家都称赞他树立了热爱工作的榜样,却没人真正效仿他。

其实,想成为「效率之王」的人历来不少。我上小学时,母亲在学校担任中层干部,每年订阅报刊杂志,她总会订许多管理类书籍,希望提升管理水平。可惜那些书都没来得及看,大多束之高阁。

她工作忙,我童书看腻了偶尔也翻看这些书,内容大致是如何设计精确的目标、日程与制度,让人在其中高效运转。这些书还常引用知名学者或理论作为背书,其中最有名的当属泰勒的「科学管理法」——通过精确计算工人使用铁锹的尺寸、动作幅度与休息间隔,将工作效率提升数倍。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马尔库塞对这类「生产力至上」的理念评价绝不会高,否则他也不会提出「单向度的人」这一概念。再想想,马克斯·韦伯和卡尔·马克思,大概也会对这种将效率奉为圭臬、将人视为可优化工具的效率至上主义嗤之以鼻吧。

我自己也曾听过一些网课,被各种「21天训练营」灌输每天五点起床、每周读两本书、30岁前实现FIRE(财务自由)等理念。但真正实践下来,除了疲于应付日程表上的待办事项,我实在感受不到多少生活的意义。坚持一段时间后,只剩无尽疲惫与“我怎么永远做不好”的焦虑。

说了这么多,我并不是完全否定效率追求。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种癖好:有人乐在其中,比如我那位前同事;也有人感到不适,比如实践过后的我。这只是不同的选择。

有天我路过肯德基,隔着落地窗看到有人在吃一整只烤鸡。瞥见价签,居然才不到30元。这让我想起现代化养鸡场:每只鸡的活动范围、光照和投喂频次都被精确控制,只为缩短最快出栏时间。

出于职业习惯,养殖员若看到一只散养的土鸡,大概会琢磨如何进一步优化它的催熟空间与营养食谱;而我却会想:那只鸡要是知道自己被这样安排,会不会感到不适,并为自己的命运悲哀——如果鸡有感觉的话。

我想用养殖员比喻那些喜欢并追求效率的人,用被优化的土鸡比喻不愿被安排的人。这个比喻或许不够贴切,但我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例子。另外,我曾当过单位办公室主任,也算半个搞管理的,我自己不觉得这个比喻特别不妥。

总之,我自己实践过,确实不太喜欢这种效率至上主义,也不希望别人把提高效率强加于我。如果有人试图以效率之名「优化」我,首先第一点,我没有理由想象自己可以继续「躺平摸鱼」;其次,我将参与一场彻底的「流程再造」,变成某种高效机器,而自己却浑然不知。

这样的人确实存在。比如我那位前同事,从「番茄工作法」到「子弹笔记」都玩出了花样。但若有人拿这套来规划我,我肯定会抱怨:「你能力强,能同时处理多项任务,但别来规划我呀。」

再举某些善用「狼性文化」和「末位淘汰」观念的知名企业为例,这种策略显然效率甚高、成效显著,但员工自然也可以抱怨:追求世界500强是企业和老板的事,为何要牺牲无数员工的健康和家庭?何况指不定员工干不到35岁就会被优化掉。

我甚至有些害怕这样的人,那种工具计算的冷漠让人感到后脊发凉。他们让我想起《摩登时代》里的工头——如果是有声电影,他们大概会催促工人:「你这动作完全还能再快零点五秒……」

顺便说一句,有些话恐怕只有追求极致效率的人才能说出口,比如「睡眠是留给弱者的」;再比如「不能为我们创造价值的人,不是我们的真兄弟」;但我要替所有渴睡的人和普通劳动者说上一句:我们招谁惹谁了。

只不过,上述豪言壮语听起来确实挺燃的。

说到这,假如科比还在世,我真希望他能站出来澄清那个「洛杉矶凌晨四点」的传说,回应一句「那只是偶尔几次罢了」,然后回去安心补觉。同样,我也盼望某些网络导师能在短视频中收回「利用碎片时间学习」以及「每天必须完成五件事」之类的建议。

信奉效率之王的人会说:只有把每分钟都用出效果,才能实现收益最大化。而我想说:也只有这种人,才会体验到最极致的倦怠。我住院时常听病友们感叹:拼了半辈子,最后钱都送给了医院,还不知道能不能治好。「留下买命钱」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退一步,从常理看,如果有人把你生命中的每一秒都算进他的KPI,你又怎敢信任他?

再次强调,我并不反对追求效率。追求效率意味着极度自律,自律不仅有益,还能成就事业。古人云「天道酬勤」,诚不我欺。但草率认为效率至上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恐怕就未必了。

乐于追求效率,当然无可厚非。只可惜,效率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人又不是机器,那些层出不穷的过劳死、抑郁症、猝死新闻就是很好的例子。

至于我自己,在经历一场生死考验后,总觉得生活的节奏、幸福的来源,都该是些可以用心去感受的东西,而不是像功利主义一样可以计算多少的筹码。假如有困惑之处,我也希望前辈导师给出中肯建议,只是这些建议应该像一位智慧长者那样因材施教,或者像一位朋友那样,和我进行平等的交流。

如果粗暴抛出的是一套僵化严苛的体系,或言之凿凿地规定若干「工作标准」,目的是提高效率,那还不如让我自己慢慢摸索,毕竟我还不想当那只鸡。

不管怎么说,我不想把自己仅有一次的生命,其最终的解释权和主导权,交给任何人,尤其是那个我也曾信奉的「效率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