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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公园游记

昨天不是周末,花溪公园里的人却不少,目光所及,大多是银发老人,以及揽着孙辈的老人,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情侣。像我这种形单影只的年轻人,尤其是这般懒散、步履飘忽,犹如一片无根之叶随风游荡的,倒真成了人潮里突兀的空白,一个同类也未曾瞥见。

坦白说,小时候,我对花溪公园实在生不出多少热爱。主要因为河滨公园更吸引我,那里有叮咚的旋转木马、充满欢笑的碰碰车、尖叫声此起彼伏的海盗船,那才是一个县城小孩心中的游乐王国。

而花溪公园,太静了,静得只剩下鸟鸣、树影和过分浓郁的草木气息,唯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架摆在草坪上早已退役的米格-15喷气式战斗机,现在被围了护栏,我记得过去可以钻进驾驶舱“开飞机”。

所以,对我这个在小县城山野溪涧间摸爬滚打惯了的野孩子来说,花溪公园规规矩矩的步道、修剪整齐的草坪,都显得太过温吞,像一本翻不出惊喜的旧书,实在勾不起年少的我那颗向往冒险的心。

当然,那时的我也没得挑拣的余地。因为只有寒暑假能到贵阳,在二姨家短暂借住一阵子。那时,能去哪个公园都是特别开心的事。

后来命运转了向,小学才刚毕业,我便随父母工作调动迁至贵阳,却与花溪擦肩,一头扎进了白云区那片工业气息浓厚的钢铁丛林。二姨那时已经搬去成都还是广州(我记不清)。因此花溪,也就很少有机会去了。

真正跟花溪结缘,是在父母离婚后。母亲选择调动到花溪的另一所学校。接着,在她数年勤俭努力下,艰难地在花溪攒下一套房,我才得以真正在此落脚,每年休假从西藏返回,都有从容的闲暇去感受这座“城市花园”的魅力与气质。

现在的花溪公园,算得上是全域旅游的典范。不仅取消了门票收费,那些曾经森严地将公园与市井街道隔开的围墙,也大片地消失。你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轻松找到进园的入口。

我就是在街上瞎溜达时,无意间踏足其中,直到走进去才发现是花溪公园。我顺着南湖边往公园深处走,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跟着一种没来由的直觉。

没走多久,就被一阵略显凌乱的歌声吸引。走近才看清,南湖边的亭子里,一群老爷爷老奶奶正围在一起练歌。二胡弓弦颤颤,笛音断断续续,架子上的乐谱本子已经翻得翘起边。

我驻足听了会儿,唱的歌词是“几度风雨几度秋”,想了想,这不《少年壮志不言愁》嘛。听着听着,心里莫名有点感慨:这歌里的少年意气,如今正从白发苍苍的喉咙里唱出来。好嘛,曾经是少年,现在仍是少年。

亭子不远处的步道上,另一群老人排着长队练太极。那边的歌声不小,他们却像没听见,一招一式,慢悠悠的,透着股沉稳劲儿。

当你不知道要去哪时,“哪”就无关紧要了,关键在“去”。我意外发现路上的行人也各有不同。老人们如闲云,来回踱步、歇息,走走停停,安于足下,不急于奔赴。年轻人则多是步履匆匆,无论是捧着相机的,还是提着钓竿的,目光紧盯前方,仿佛被一条无形绳索牵引着,急切地奔向某个目标。看着这些年轻人,我想起生病前的自己,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总得去追赶点什么。

树影斑驳,光点跳跃在一条长椅上。一位爷爷带着两个约莫三岁的小孙儿。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小身子紧紧贴着爷爷,小脑袋挤在一起,视线都牢牢粘在他横握的手机屏幕上。走近一瞧,爷爷正聚精会神地玩“吃鸡”呢,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完全沉浸其中。

两个孩子看得入神,小嘴微张,偶尔随着屏幕里的动静发出小小的惊呼或傻笑。这场景,活脱脱就是仨小孩,大的带着小的,在游戏世界里探险。

不远处小河畔,钓鱼的人也是姿态各异。有的大爷把竿子往水里信手一抛,便斜倚在盘虬的老树根上,悠悠点起烟,和同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旁边小瀑布的潺潺絮语,正好成了他们闲谈的天然背景音。

也有年轻些的钓者,对钓鱼这件事显然执着得多。看他们频频扬竿,利索地换饵,又急急地甩杆入水,动作紧凑得几乎带风,好似无法忍受那水面长久的静默,总想用频繁的动作搅动那份等待,试图掌控水下的未知,可水面波纹散尽,浮漂依旧沉寂,也未见什么成效。

还见到一位看似极有定力的钓者。他支着小阳伞,身子仿佛钉在了小马扎上,一动不动,目光如炬般紧盯水面。我在远处特意观察了小二十分钟,水面平静如常,他居然也稳坐如山,纹丝不动。

我心里正暗暗佩服这份超凡的定力,按捺不住好奇想走近瞧瞧。蹑步接近后,目光顺着他的视线下移,哑然失笑——原来他脚边的草丛里,支着个手机支架,屏幕幽幽亮着,正全神贯注追一部狗血剧情的短剧!远处杂草巧妙遮挡,让我一厢情愿地误以为那份磐石般的专注属于水面,哪知竟是场精心(或无心)的“障眼法”!

倒是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让我真心敬佩。他小心地踩着河边露出水面的石头,一步一步慢慢穿行,时而弯下已然不再挺拔的腰身,专注地拾起那些被水流冲到岸边的塑料袋、饮料瓶。动作不慌不忙,却透着认真。

难怪这一弯河水看起来格外干净清亮,水底的卵石都清晰可见,原来不仅是因为花溪的先天优势,还有这样的人在日复一日地默默打捞、守护这一方流动的清澈。

在桂花林里,一棵大树下,一个小家庭正围着妈妈“全情投入”地服务——帮她拍摄一段短视频。被委以重任的小男孩充当“人形自拍架”,努力举着手机,小脸绷紧,一脸不情愿,胳膊绷得笔直,姿势僵硬得像个小木偶;小女孩则乖巧地抱着妈妈的包,安静地站在旁边草丛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妈妈摆弄姿势、调整表情,妈妈想追逐流量,孩子们各司其“职”。

妈妈不停凑近镜头前调整姿势,眉头微蹙,总不满意儿子这个“人形支架”的角度。最后她终于厌倦了,手一挥,示意女儿赶紧拿来手提袋,利索地取出尘封多时的真正神器——自拍杆。三下五除二架好,她立刻投入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着镜头摇曳生姿地舞动起来,周遭的桂花林都成了她的舞台。

被“解雇”的两个孩子顿时如获大赦,欢呼一声,蹲在边上自顾自嬉闹追逐起来,像两只终于挣脱束缚的小雀。母亲正跳得忘我,眼角余光却像装了雷达,倏地瞥见孩子玩开了,立刻中断舞步,忙不迭唤他们:“快回来!玩疯了都”

我没看多久,但离开时,那试图将完整的舞蹈框进手机屏幕的努力还在继续。我几乎能预见,只要那两个鲜活的、不受控的小身影还在镜头边跃动,母亲理想中那段完美、流畅的视频,怕是永远也得不到她预设的那个圆满的“咔”了。

走过桂花林,就到了百步桥。那石板窄狭,缝隙间水流湍急。一个小女孩率先踏上石阶,胆子大,走在最前面,奶奶紧紧看着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护着。妈妈和姐姐则小心翼翼地走在最后。一家人就这样,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过了河。

路过公园的驿站茶馆,靠窗的圆桌位置,似乎无意窥见了一场空气凝滞的、略显不平等的“教导”——一个中年人正对着两个穿着围裙的年轻人指指点点、侃侃而谈,好像在布道。

两个年轻人坐得笔直,听得很认真。其中一个年轻人注意到了我在窗外驻足的视线,用眼神飞快示意了一下老板。老板话音一顿,顺着那目光看过来,短暂对视了一瞬,那场谈话立刻戛然结束。两个年轻人肩头一垮,如蒙大赦,女生回到吧台后面,男生拿起墙边的笤帚,低头扫起地来。扫地时,他脸上的神情轻松了不少。

不知不觉,我走出公园,原本分隔公园和街道的那道围墙连同草坪已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崛起的小商业体。崭新的店铺门脸林立,顾客却寥寥。

一看时间竟已接近12点,随手解锁一辆路边的共享单车,蹬车往回赶。

耳畔凉风拂面,公园里这些零碎的片段还在脑子里转:唱歌的老人,打太极的老人,玩游戏的爷爷,捡垃圾的老人,专注看剧的“钓者”,还有那对拍照的母子,过桥的一家人,茶馆里的老板和员工……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度过这个寻常的时刻。尽管姿态各异,目标不同,但那一刻,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仿佛脚下自有方寸之地。

有人沉浸在回忆里,有人专注于当下,有人追逐爱情,有人为生计奔忙,也有人只是纯粹地散散步、看看风景。

生活好像就是这样,像百步桥下的水流,总有湍急处。但你看那些过桥的人,不管前面是谁带路,后面是谁压阵,最要紧的,终究是低头踩稳脚下的每一块青石板。

专注在自己手上的事,哪怕只是捡起一片垃圾,或者稳稳地扫干净一块地,心里反而会生出一种踏实的平静。

这份专注,大概就是我们在时间的河流里,能为自己找到的最安稳的落脚处吧。


【写在最后的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些,就是想写。这些文字或许没有意义,也未必会被谁记住。它们像一片落叶飘进溪流,转瞬便没了踪影,连一丝涟漪也不会惊起。

可我还是忍不住要写。我想:

生活从不会主动向我们展示它的质地,除非我们俯身去触摸那些粗糙的纹理。

老年歌者沙哑嗓音里藏着的少年意气,钓竿下被流水无声带走的漫长等待,那只犹豫着、最终没有伸向对方的手,是我对此刻“存在”的确认。

它们轻如尘埃,是日复一日里最易被忽略的平凡。然而,当我们凝神去注视、去体会时,却又觉得这些瞬间重如千钧之锚,将飘忽不定的时光,牢牢钉进存在的海底。

于我,这便是书写的意义。如同在退潮的沙滩上刻字,明知海浪将至,仍固执地一笔一画。

不为被谁看见铭记,只为在潮水汹涌吞没的刹那,感受沙粒从指间流逝的触感,确认自己曾真实地站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