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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头发

临近夏天的月光裹着薄雾漫进纱帘,预报的沙尘终究没见踪影。昨夜烧得厉害,整个人像浸在温水里浮沉,我十分怀疑就是肿瘤在作祟。没有咳嗽头疼,只是体温计上的数字执拗地地攀爬,让我想起小时候发烧,老妈安慰我说是你身体的好人和坏人在打仗。

躺在床上的我腹中饥鸣如蛙,正琢磨要不还是起来吃点什么,侧耳听见母亲均匀的鼾声起伏,终归不忍摇醒她,六十多岁的人陪着看病还是吃力。我闭目数着呼吸,意识化作羽毛在虚空中飘荡,总也落不到实处。

索性摸出手机看看朋友们在干啥解解闷儿,恰巧霖姐到了贵阳,特种兵似的直奔夜市大快朵颐,发来的图片铁签子串着油亮的烤肉,豆香浓郁的汤泡饭,折耳根拌着红亮的蘸水,直看得喉头滚动。心说得亏我叫妹妹替我敲了半屏美食攻略发过去,不然她还吃不着呢。锁屏时瞥见临近零点的荧光,恍惚间竟不知何时坠入浅眠。

午后去做了肾脏彩超检查,报告单上肌酐相关指标依然居高不下,尿检结果好几项也缀着触目的向上箭头,彩超检查肾脏除了有个小囊肿没有别的问题,慢性肾病算是坐实了,只是还没到那么严重。

我忙不迭通过手机消息抛出那个问题,这能做化疗吗?屏幕那头的医生沉默片刻,对话框里慢慢浮出一行字:「还是按我的病历建议来」,医生在我的病历上写的是“应加强监测、控制药物用药量,注意化疗对肾脏的进一步损伤”——这答案和预想中一样,像一记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声地陷落在春日的阳光里。

当彩超报告单裹着沉缓的机械嗡鸣声,从机器深处一寸寸吐露时,我竟生出几分宿命般的平静。指尖在通讯录悬停片刻,终究拨通了团队医生的号码,询问可否明天安排化疗,直到「明天8、9点来吧」几个字落地,胸腔里悬着的那块顽石终于重重坠下。

地铁在隧道中轰隆疾驰,我凑近母亲耳边说道:「回去了去理个发吧」,她灰白的发丝在穿堂风里颤动,嘴角扬起新月般的弧度,三十多年母子,有些话根本不必说透。

返程途中攥紧手机反复检索化疗副作用,荧光屏的蓝光在暮色渐浓的车窗上明明灭灭。搜索栏里「化疗副作用」的词条密密麻麻涌来,指尖在「脱发」「呕吐」间逡巡不定,直至悬在「骨髓抑制」上方时才顿了顿,忽然笑自己草木皆兵——哪个癌症患者不是头一遭在荆棘丛里趟路呢?释然间,将手机轻轻揣回兜里,玻璃窗上映出的眼睛倒还清亮。

地铁即将到站,车窗外的光斑正在急速放大,如同我们终将穿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