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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中的微光

今晚依旧闷热,白天的暑气还未散尽。我散完步,身上微微出汗,有些疲惫,便在小区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看着其它散步或匆匆回家的邻居们经过,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滋味。自从生病以来,这种仿佛在看戏、又游离在外的感觉,时不时就会出现。

正发着呆,旁边突然传来一声稚嫩的惊呼:「看!那是什么光!」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一个小男孩睁大了双眼,小手指着绿化带那边漆黑的树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点微弱的、黄绿色的光,正在草丛上方忽明忽暗地闪烁。

「萤火虫!」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自己也意外的欣喜。

要不是这孩子的惊呼和指引,我可能就这么坐着,根本不会留意到身后那片黑暗里微小的光芒。那一刻,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钥匙,「咔哒」一声,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尘封的大门。这份不期而遇的发现,显得格外珍贵。

看着眼前这点微光,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二十多年前的老家。也是这样的夏夜,头顶星斗满天,耳畔蝉鸣蛙叫此起彼伏。我们一群小伙伴,就在院子旁茂密的草丛间奔跑嬉闹。那时的夜晚,不像如今灯火通明,除了县道上零星的几盏路灯,大部分地方都沉浸在自然的黑暗里,反而让萤火虫的光格外清晰明亮。

「快!这边!」「那边还有一只!」记忆中,大家兴奋地叫喊着,追逐那些闪烁的小光点。有的伙伴用手去捂,有的拿着简易网兜扑,有的就赤手空拳地追。抓到后,都兴高采烈地放进同一个透明的矿泉水瓶里。

瓶子里很快聚集了不少萤火虫,它们在里面不安地爬动、碰撞瓶壁,黄绿色的光点杂乱地闪烁。有时,我们会好奇地用手指,小心翼翼取下其中一两只腹部发光的小块,试着涂抹在手背或胳膊上,幻想变成「夜光人」。但那点微光脱离身后几乎立刻暗淡消失,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小块黑乎乎、黏腻的东西。

现在想来,那时我们对这神奇的光充满了纯粹的向往和探索欲,却全然没意识到这对小生命意味着什么。每个孩子看着瓶子里越来越多的「战利品」,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心中满是惊奇与喜爱。

最后,瓶子通常会交给那个带回家最不易被父母责备的孩子保管。记得有一回轮到我带回家,心里别提多高兴。偷偷带回家背着父母回房间塞进被子里,晚上关了灯,我钻进被窝里,就着那点点柔和、闪烁的微光,看得入迷,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奇妙、最美丽的景象。

然而,这份美丽总是短暂。第二天刚醒,我就迫不及待翻出瓶子去看。瓶子里已是一片死寂,昨晚那些活泼的光点,全都变成了黯淡的、小小的褐色尸体,静静躺在瓶底。

而且,一打开瓶盖,一股难以形容的、像是腐烂青草混合虫尸的闷浊气味猛地冲出来。那一刻,心里的满足和快乐瞬间被强烈的失落和困惑取代,甚至隐隐感到一丝做错事的难过。那些小小的生命,就在我们无知的玩乐中消逝了。

如今回想那些夏夜,心中涌起的不只是无忧无虑的快乐和怀念。那份快乐里,也掺杂着对当时无意间造成伤害的愧疚,还有对那些脆弱又美丽的小生命早早逝去的感伤。这份复杂的心情,大概就是童年回忆最真实的样子。

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只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的小虫,我整个人愣住了,甚至忘了呼吸。真的是萤火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没想到,竟会在城市的小区里,在这样的夜晚,与它们重逢。

其实这些年,心里不是没惦记过。好几次,尤其在闷热的夏夜,童年追逐萤火虫的时光总会突然浮现,心头便升起一股冲动:找个时间回老家看看吧,再看看那些飞舞的光点。

但这个念头,每次都被生活的琐事压下,始终未能成行。直到去年夏天,我真的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我特意去寻记忆里那片院子旁的灌木林,那里曾是我们捉萤火虫的「战场」。

可眼前哪还有什么灌木林?早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硬邦邦的水泥地和隔绝自然的围墙。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看着完全陌生的景象,心里空落落的。那次之后,我甚至有些怀疑,那些关于萤火虫漫天飞舞的记忆,是否被自己美化了,或者,它们是否真的存在过。

后来偶然看到资料才明白,萤火虫的消失并非偶然。城市里无处不在的明亮灯光,让它们那点微弱的光难以被看见;它们赖以生存的草丛、湿地,也随着城市扩张,被越来越多的水泥和建筑取代。不是萤火虫彻底消失了,是我们生活的环境变了,变得不再适合它们生存。知道这些后,心里更多的是奇怪的理解和一种深深的无奈。

也正因为明白了这些,此刻在城市小区这片小小的、未被过多灯光侵扰的绿化带里,能再次遇见这微弱的荧光,才显得如此珍贵。这份不期而遇,像一个小小的、意外的礼物,让我在失落和怀疑之后,重新触摸到了记忆里那份真实的亮光。原来,它们还在,只是需要一点黑暗,一点喘息的空间。

看着小男孩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笨拙又兴奋地追着那一点微光,我忍不住走了过去。那一刻,心里的念头很复杂:一方面被他纯粹的快乐打动,想帮他一把,不让他的期待落空;另一方面,也隐约想借着这个机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温那份久违的童趣。

「来,我们慢慢围住它。」我压低声音,和小男孩一起,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只停在草叶上的萤火虫。它似乎察觉到了,忽地飞起,在我们之间慌乱地绕着小圈。小男孩紧张地跟着转,小手挥舞着。最后,在那小虫飞过我面前时,我下意识地伸手轻轻一拍,它便落在了地上。小男孩立刻蹲下身,在草丛里摸索着找到了它,然后像捧着宝贝似的放进了他带来的塑料小方盒里,「啪嗒」一声盖紧了盖子。

盒子是密封的,连个透气孔都没有。我们凑近看,那点黄绿的光在里面一闪一闪,显得很微弱,只能在盒子小小的角落里亮一下,暗一下。就在这时,小男孩的妈妈走过来,轻声提醒:「要不要把盖子打开一点缝?不然小虫子在里面可能会闷坏的。」小男孩听了,有点犹豫地看着手里的宝贝盒子。

就在他捧着盒子,脸上洋溢着那种纯粹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兴奋和满足时,我的目光停留在他兴奋的脸上。那一瞬间,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另一个画面:一个捧着装满了萤火虫的矿泉水瓶的小男孩,脸上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因拥有「星光」而闪闪发亮的笑容。那个小小的「我」,仿佛就站在此刻这个小男孩的身边。

这「看见」如此真实。心里一下子涌上许多滋味:有看到童真重现的欣慰,有对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的怀念和怅惘,还有一种奇妙的感受——仿佛透过这个小男孩,我年少时那份纯粹的快乐,以某种方式传递了下去,在这片陌生的城市夜色里,重新被点亮了。

那一刻,我和眼前这个小男孩,还有记忆里那个捧着瓶子的自己,似乎被这点微弱的光,奇妙地连接在了一起。

小男孩最终还是听了妈妈的话,小心地把盒子掀开了一条缝隙。我们看着那点微光在缝隙处闪了几下,然后,萤火虫趁我们没注意轻盈地飞了出来,融入了黑暗里。小男孩嘟囔着还要再抓一只带回家,对我来说,这短暂的相遇已经足够,我得回去了。

这次与萤火虫、与小男孩的相遇,在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它让我再次想到,人总喜欢给经历赋予意义。所以我在想,它到底有什么意义,直到小姨给我发来消息,说是黑暗中的光亮

对啊!

那点微弱的光,就像是一段来自遥远时光的回响,又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的童年记忆,让我得以和那个曾在夏夜里奔跑、为点点荧光雀跃不已的自己,进行了一次无声却深刻的对话。它也是自然一次温柔的提醒:

——即使在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缝隙里,生命依然在顽强而美丽地存在着,它们或许微小、脆弱,却同样值得我们去看见、去珍惜。

更重要的是,**它让我感受到一种可能的慰藉。**童年时曾无知地捕捉、把玩那些小生命,回想起来总有丝愧疚。而这次,能帮助小男孩安全地观察、并最终(在他妈妈提醒下)放归了那只萤火虫,就像是一种迟来的、小小的弥补。它没有改变过去,却像在心底投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原来,我们还可以选择以更温柔的方式,去对待这个世界。

小男孩还在那片矮树丛边,执着地低头寻找着。不知道里面是否还有其他的光点在悄悄飞舞?还是说,一切已经重归寂静?

总之我心里是平静了,像湖面,但湖底沉淀着些许时光流逝带来的感伤。不过,在这平静与感伤之上,又有一丝温暖的东西弥漫开来,像是终于解开了一个小小的结,带来一点释然。

回想起自己盯着那细微的光点在小男孩的掌心跃动,瞥见他纯真的笑容,我恍然明白:

——生命的长夜或许无法避免,但它并非永无止境的漆黑;

——总会有一些光,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在看似最不可能的时刻,悄然降临;

——它可能微弱如萤,短暂如夏夜的一瞬,却足以成为刺破绝望的利刃,足以证明黑暗并非永恒的主宰。

这细微的光点,是命运给予的温柔回响,是对坚持与渴望的无声应答。它提醒我,

——即使在最深的谷底,也总有向上攀爬的藤蔓;

——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夜,也埋藏着春天破土的生机。

它或许无法驱散所有的阴霾,但它却向我生动地证明: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与黑暗的角力;每一次不期而遇的微光,都是生命在低语:——看,希望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你快要放弃的时候,轻轻碰触你的指尖。


愿属于你们的那点微光,也能在你需要时,轻轻落在你的掌心。

晚安,我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