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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化手记

真的,化疗没有一次不是煎熬,对身体是拷打,对精神更是摧残。上次置输液港时趁着麻药劲提前扎好了针,没什么感觉。这次要重新扎针,才看见那针有多长,扎着也比普通的留置针疼。

输液过程中,我总是请护士调慢走液量,护士则担心输太慢会拖到很晚,虽然我觉得无所谓。几番拉扯后,最终到晚上8点左右才输完,是四次中最慢的一次。

输液完后,我趁着止吐药效果正盛,努力把老妈带来的晚餐一股脑全吃了,要是等恶心劲儿盖过药效那真每一口都是折磨。

做多了化疗,也就明白了:**止吐药的作用不是唤起食欲,而是阻断呕吐的信号。**胃里其实一直翻江倒海,但那股不适被药物生生截住,传不到大脑,只化作一种异样的饱胀感盘踞着。

虽也难受,但被护士一句话就给堵住:**“先不管什么感觉,你就说止没止吐吧?”**行吧,我所有疑问都被堵在喉咙里,哑口无言。

至今四程化疗,第一次在结直肠外科住院区,后面三次都在内科病房。起初我有些不解,暗自嘀咕肠癌为何住内科病房。

后来才明白,外科住院区主要收治需要手术的病人,管理围手术期。像我这样靠术前新辅化疗争取手术机会的晚期病人,住内科更合理——内科医生对化疗用药和副作用的驾驭,经验更深。

难怪第二次在内科报到时,医生语气笃定:“来内科就对了,外科的化疗方案都是照我们来的。”这也解释了第一次化疗为何没有正式床位,只能挂床在治疗室的小房间,结束后还得强忍翻江倒海的难受,独自挪回住处。

后来想想,医疗资源紧俏,不能手术还想占外科病床,确是奢望,也有损自己功德。

内科三次住院,前后都在三人间,唯中间那次是双人间。两人病房,只两张床,攀谈起来格外自然。没有第三者在场,言语便少了顾忌,流淌得也私密些。三人间则不同,这次我在中间,左右都有人,两边帘子一拉,各自便成了孤岛,沉默一直持续到很晚,才由我打破。

想起上次住三人间,我在靠墙位置,全赖中间那位大哥左右周旋,才将三颗心拢到一处,聊的火热。其实病房里的人,心底都有交流的渴望,只是需要有人破冰,中间床的位置最合适,天然是对话的发起者和联结者。上次中间那位大叔做得很好,这次的我,实在显得笨拙了。

晚上9点,左床大叔输完液,默默起身离去。从一天的观察推测,他应该是本地人,孩子不是高二就是高三。孩子只在中午和下午放学时来送饭,停留时间很短,没什么寒暄,就坐在陪护椅上默默刷手机,等父亲吃完收拾碗便匆匆离开。

大叔躺在床上看短视频,推送最多的,是关于高考志愿和院校选择。我猜他孩子成绩大概和我当年差不多,约莫在中游水平——当视频提及顶尖名校如华五、C9时,他总匆匆一划而过;而讲到末流985或特色211时,却听得格外仔细,定要将优势专业分析听完才肯放过。

一日照面寥寥,因此他穿戴整齐离开时,也没有和我以及右床招呼。这或许该怪我——原本两边帘子敞着,两位大叔眼神或能交汇一两次,自然攀谈;我一来便拉上帘子,隔断了这点微弱的可能。

右床病人,是我主动搭话的。本想礼貌地问问他准备何时休息,我好关灯。**谁知癌症病人之间,仿佛有种无言的默契。**眼神一对上,彼此便心领神会,不约而同递过各自的住院记录,如同两个在暴雨中相遇的旅人,默默交换了手中浸湿的地图,顷刻间便读懂了对方路途的泥泞与陡峭。

相互关心的无非是:什么癌?什么阶段?接着互相安慰、鼓励。

相对早期的,在对照之下,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仿佛松了一分,暗自庆幸尚未行至绝境,于是更自觉地承担起安慰的角色,说着“别放弃,坚持才有希望”之类的话,不自觉站到了倾听的位置上。

而相对晚期的,话语间便似天然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份量。好像离死亡的终点越近,便越有资格谈论豁达,谈论看开,谈论“活一天赚一天”的苍凉体悟。

他对我说:“小伙子,心态顶要紧!你得咬牙坚持治疗,搏个手术机会,得把自己捞出来。像我,肺也转了肝也转了,活一天算一天,早看开喽!你这第几遭化疗?我?都第九回啦!”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看透世事的疲惫,“癌症这玩意儿,太磨人…我这两年多,有药就上,有免费试验就冲,中医我也看,但我精得很,医生开口一个疗程一两万,我非让他先免费给几副药试试,有效才掏钱,横竖不吃亏。治,有效果算捡着;没效果,谁也不怨! ”

说到这,他忽然嗤笑一声,“有些人呐,临了临了还嚷嚷是治被坏的,要闹要维权?人都快没了,维个屁权!搞笑得很!”

最后那句,他说得斩钉截铁,“真不行了,大不了挺直腰杆儿,坦坦荡荡地走!”

大叔吐出这些话,我只余沉默。

其一,我无比清晰地确认——不是“觉得”,是确认——他绝对拥有说这话的资格。那些盘踞在肺肝的转移灶、九次化疗刻下的印记、一针针升白针浸透骨髓的疲惫,就是最硬的勋章,宣告着他在这炼狱里趟过的路比我深得多。他口中的“看开”,是从血泪里浸泡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棱角的石头,砸在我同为病者的心坎上,那份沉重感同身受,压得我气息一窒,无言以对。

**其二,在这如此赤裸、甚至带着硝烟味的“真相”面前,我预备好的所有客套、安慰,都瞬间褪色,成了苍白无力的粉饰。**我能说什么?最终,我只能让那声“唉”在喉间反复滚动,咽下去的是满口苦涩,是对这位老战士无声的全然认同。

说罢,他也起身换衣服。原来他和另一床一样,也不在医院留宿。他说自己是江西人,但在东莞开了个小超市。患癌后雇了两人打理,妻子替他当老板,他就不再操心生意。

这会儿,他在等护士拿来化疗输液泵,然后自己开车回去。后面几天,这泵还要持续往他身体里注入氟尿嘧啶。他告诉我:“小伙子,奥沙利铂是厉害,但氟尿嘧啶还得在腰上挂好几天,更磨人。所以心态要稳!得坚持住。”

短暂的沉默后,像是宣告对话结束,我们四目相对,陷入尴尬。

见护士还没来,为打破这凝滞的空气,他又开口:“第六次化疗时,隔壁床和我聊得投缘,还加了微信。第八次在病区碰到,打招呼他却不理了,不知怎么回事。今天来才听护士说,他转去别的医院安宁病房了……”

他停顿片刻,想说的话悬在空气中。其实也不必再说,那省略号里的意味,我们都懂。

不一会儿,护士终于送来他的泵,适时地终结了这场难以为继的交谈。护士贴心地找了个带肩带的网兜让他挂在脖子上。他把泵垂在腰间,仔细整理好衣角,将那小小的透明罐子掩藏起来。

我从床旁的小椅子起身,为他让开通道。他从身边经过时抬手拍拍我的肩,力道不重,却像把两年的风雨轻轻搁在我肩上:“只管坚持下去,看看我,年轻人,别想太多。”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跟在他身后送他到病区门口,最后问了句,“大叔,不是明天还要办出院结算?”他答:“微信早交过押金,医院直接扣。我们没医保,无所谓报销。走啦,再会!”

看着他垂在腰间若隐若现的泵袋,身影没入电梯门后,唯留“再会”两个字,像轻烟般飘散。我独自站着,一时有些茫然。

他拍在我肩膀上的那两下,力道不重,却实实在在。那感觉,就像他把这两年扛过来的东西,分了一点重量压在我心上。很怪,这重量不像是负担,倒像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经历过那么多,肺肝转移、九次化疗、今天整日蜷卧在床,想必是疼得连骨头缝都透着疲惫。可说起话来,那股劲头还在——要“试”新药,勇“尝”中医,连中药钱都要跟医生“斗智斗勇”地省。要不是我主动去看,都不曾发觉他一整天都戴着耳机,默默承受,而我和另一床,刷短视频的外放声一个赛一个地响。

他说“活一天算一天”,不是认命,是拼尽全力之后的一种通透。他说“坦坦荡荡地走”,不是放弃,是直面结局也要昂首挺胸的硬骨。

还有那个转到安宁病房的病友……他话未说完,但那份停顿里的滋味,我们都懂。

这方寸病房,人来人往,今日尚能言笑晏晏的,明日身在何处,谁也不知,其实谁也都心知。

这便是我们共同面对的现实,残酷得不容回避,又无奈得令人叹息。

眼见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向下跳。心头百味杂陈:感慨、钦佩、一丝微酸,最终都凝结成自己一声沉甸甸的叹息,坠入走廊的寂静里。

这叹息中,有对他这份硬骨头的敬意,有对自己前路的迷惘,更有一种奇异的暖流——仿佛独自跋涉在又冷又长的夜路上,忽遇一位同行的旅者。他走得比你更久,行囊比你更重,明明自顾不暇,还停下脚步,回身用力拍了拍你的肩膀,声音沉厚:“别怕,心态顶要紧,只管坚持下去。”

我慢慢走到病房窗边,窗外天色已浓稠如墨。想到大叔要挂着那小小的泵,连夜驱车赶回东莞那间小超市,回到他生活的前线继续战斗。而我,也要在这方病榻之上,带着他传递过来的这点“暖”与“重”,继续属于我的坚守。

后来我想,或许他脱口而出那些话时,并未如我此刻分析的这般复杂。就像丹尼尔·卡尼曼在《思考,快与慢》中所言,人们常常依赖那套快速、直觉、情绪化的“快思考”系统来表达。

但我确信,那些从他脱口而出的话语,每一个字确确实实都发自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