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感同身受时,我们还有什么?
这篇文章,我反复修改了很多次,也纠结了很多次要不要发出来。其中一个很大的顾虑是,担心关心我的亲朋好友们看到后,反而不敢来安慰我、联系我,怕说错话,怕打扰我。
但最终,我还是决定把它发出来。
因为它记录了我这段时间真实的、盘旋在脑海里的思考(自从和晓雪吃完饭后)。
更重要的是,明天就要开始第四次化疗了。
我太清楚每一次化疗后,那些汹涌而来的副作用会如何消耗我的体力和心力——疲惫、恶心、疼痛,常常让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修改文字、斟酌发布了。
与其让这些思考继续在心头盘旋,或者因为后续的虚弱而永远悬置,不如就现在,趁着还有一点力气和清醒,索性发了吧。
以上。
三程化疗后在家休养的最后几天,无需用药,身体状态尚可,心理负担也轻了些,于是想找点温暖治愈的书来看。
在Z-Library里翻来找去,感兴趣的大部头需要静心啃读,我时间不多,加上电子书翻页麻烦,索性随手点开了《小王子》。此前读过、篇幅短、轻松,正好当睡前读物。
读到第七章,飞机师给小王子画了头绵羊。小王子原本满心欢喜,却突然担心绵羊会吃掉他心爱的玫瑰,急切追问玫瑰的刺有什么作用。那时飞机师正被维修搞得焦头烂额,心烦意乱下,他随口打发道:“一点用也没有”,还让小王子别打扰他做“正经事”。
这敷衍的回答深深刺痛了小王子。他脸色煞白,金发因愤怒而颤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哽咽着,发出书中那最揪心、也最令人心疼的质问:
「要是有人爱上了一朵花儿,这朵花儿是在好几百万又好几百万颗星星上面独一无二的一朵,这个人只要望着这些星星就会感到很快乐。他对自己说:‘我的花儿就在那儿,在某个地方……’可是万一绵羊把花儿给吃了,对他来说,就好像所有星星一下子都熄灭了!这难道不重要吗?!」
我想,小王子的难过,并非真的担心玫瑰被吃掉,而是他最珍视的东西在别人眼中竟然毫无分量。
他多么渴望飞机师能设身处地,哪怕只是试着体会一点点他的担忧和害怕。而飞机师只顾埋头修飞机,根本没有耐心去理解那份恐惧与心疼。
小王子那份委屈,我们都懂。但反过来想,飞机师真能像小王子那样,感受那朵玫瑰有多重要吗?
玫瑰是小王子每日浇水、看护,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珍宝,是他最私密的生命体验。他怎能指望一个初识的飞机师,立刻体会那种“所有星星都熄灭”的绝望?这也许对小王子来说理所当然,但对飞机师却近乎苛求。
这就引出一个特别重要、又特别难答的问题:
一个人,真能完完整整、丝毫不差地理解另一个人吗?我们所谓的“感同身受”,究竟能陪伴别人走多远?
这问题之所以关键,在于我们都并非活在孤岛。这让我想起大学时读阿伦森的《社会性动物》,他用许多心理学实验证明,人是社会性动物,始终活在群体和关系的影响里。
打小起,我们就在人群中,与父母、家人、朋友、爱人,建立或深或浅的联系。我们概念中的“我”是谁,生活意义何在,很大程度上就藏在这些千丝万缕的关系里。因此,被我们最在乎的人理解,才显得格外重要。
这里说的理解,不止是别人清楚我们在想什么、信什么,更渴望他们能懂得我们整个状态,包括深藏心底的情感和珍视之物。
想想看,若被在乎的人误解,甚至完全曲解了心意,该有多难受?失望、委屈、心里堵得慌……这滋味我深有体会,否则也不会特意给妈妈写那封公开信,解释我为什么不选中医。
马斯洛在《动机与人格》中指出,一个人若长期缺乏爱与归属感,会丧失生活的意义和动力。同样,如果在生活里长期得不到重要之人的理解,人很容易变得孤僻、自卑,甚至觉得自己毫无价值,活着索然无味。
所以,理解,其实是我们在人群中好好活着的一种基本需求。
可既然理解如此重要,为何又如此艰难?看看周遭,尤其在大都市,许多人活得很孤独。这份孤独,很多时候,就来自于觉得无人真正懂自己。
那为什么人和人之间,理解起来这般费劲?
要弄明白这“难”从哪来,得先看看**理解需要什么,**再看看为什么这些条件常常不易满足。
**首先,理解需要时间,需要你真肯花心思。**飞机师想理解小王子,就得先放下扳手,坐下来,听小王子讲讲他和玫瑰的故事,看看他眼中的思念与担忧。
就像书里狐狸说的,**你对你的玫瑰付出了时间,她才变得独一无二。**理解你在乎的人,也需要你舍得花时间在她身上。
再想想当下生活,就明白为何孤独如此普遍了。
我们都太忙:忙工作、忙应酬、白天忙于生计、晚上忙着刷短视频……却很少真正“忙”着去理解身边的人,哪怕是最亲近的。
仔细想想:多久没好好坐下,听爸妈说说心里话了?多久没在安静的夜晚,听听孩子的开心或烦恼了?又多久没约好友,痛痛快快聊上一场了?
**光有时间还不够。要做到“感同身受”,体会对方心底的滋味,往往还需要你们有相近的观念、珍视之物,甚至一些共同经历。**我们常形容“心有灵犀”,说的就是这般美好状态。但要做到“心有灵犀”,两人的心灵需要在同一个频率上共鸣才行。
而在真实世界,这太难了。
大家性格各异,家庭背景不同,如果社会还允许多元化发展,那彼此想法和经历的差异只会更大。既然人人不同,“心有灵犀”又谈何容易?这是理解路上的第二道坎。
这些差异不仅阻碍理解,更频繁地制造着对立与纷争。想想那些因偏见误解而生的冲突——宗教纷争、种族歧视、乃至国内日益激化的性别对立……多少根源不就正在“你不懂我,我不懂你”上吗?
飞机师难以理解小王子,亦是同理。他们活在不同的世界,飞机师大概从未一天看四十三回落日。光凭小王子的描述,他怎能真正体会日落时分那份孤独与忧伤?
所以你看,若“感同身受”的前提是两人必须如双胞胎般心意相通、经历相同,那这事基本无望。
那我们是否永远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倒也不尽然。**人还有一件厉害武器——想象力。**飞机师虽没养过星际玫瑰,但他年轻时大抵也爱过人,他懂得全心全意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明白“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感觉。
所以,当他静心倾听,就能用自己恋爱的经验,试着体会小王子的感情。我们平时说的“同理心”,很多时候正是靠这种想象力去接近另一个人。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但想奏效,有个前提:**我们内心得埋下过相似的“情感种子”。你得自己爱过,才能想象小王子对玫瑰的爱有多深。**若一个人从未尝过爱的滋味,对爱毫无概念,他再努力,恐怕也难真正让理解的种子在小王子心田真正生根。
这也解释了,为何同一本《小王子》,有人读着落泪,觉得字字句句写的就是自己;有人却无动于衷,不明就里,甚至觉得小王子在各个星球走马观花瞎折腾。
小王子一直在书里等着我们,但我们能不能走近他,能不能懂他,其实也看我们自己心里装了多少故事,我们的心够不够柔软去感受。
说到这儿,理解的难处又深了一层:
在我们的一生里,有很多经验是我们自己压根没有,甚至永远都不会有的。这本身就注定了理解的极限。
比如,一个天生健全的人,也许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一个生来就看不见的人,是如何感知世界的;同样,那位盲人朋友,也很难想象“五光十色”到底是什么样,因为他根本没有“颜色”这个概念。这种天生的不同,常带来误解甚至歧视——人对不理解的东西,容易觉得怪异、排斥,或干脆视而不见。
继续拿“死”这件事来说吧。我们都知道人都会死,新闻里天天报道,我自己也在经历一场或许引向死亡的疾病。死亡离我们并不远。
但这就能让我们真正理解濒死之人的痛苦、孤独与恐惧吗?
我觉得很难。因为多数人对死亡的认知,更多是一种“知道”,却少有真正近距离的感受。
很多时候,我们潜意识里仍在逃避死亡,假装它不会降临己身。
死亡是每人必经的终点,我们却似乎不愿主动靠近它、试着理解它。
我不止一次提及托尔斯泰的杰作《伊凡·伊里奇之死》(是的,到现在还没想好怎么介绍这个故事),读过好几遍,每次都被深深触动。但我心里清楚,无论多么努力想象,我距离伊凡临终时那种彻底的孤独与恐惧,仍然隔着千山万水。因为,我不是他。
即便就算我最后走到了和他同样的那个终末阶段,我也不是他。
**一个人的死亡,终究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最孤独的旅程。**死亡这堂必修课,其最核心的体验无法预习,无法补考,亦无法向旁人描述。
我们旁观死亡,却无法分尝濒死者那份被世界剥离的终极孤寂。在最渴望被理解的深渊边缘,他们遭遇的,恰恰是最彻底的孤独。
那该怎么办呢?
当理解的星光注定照不亮某些角落,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也许,此时我们需要学会接受一个事实:人是有局限的,有些鸿沟注定无法跨越。当言语苍白,当想象乏力,学会安静地陪伴,也是一种选择。
毕竟,沉默有时就是最深的“懂得”。
承认理解的局限,并非举旗投降,更非对难以理解的人和事冷漠待之。
恰恰相反,正因我们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世界,都值得被尊重,才更要对那些我们关心却无法完全理解的人,多一份体谅,多一份默默的关怀。
这确实不容易,是需要我们毕生修习的功课。
我自己得了癌症,虽非终末意义上的晚期,但也是实打实的晚期。有时自己会感到极度孤独,仿佛被困在一个旁人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所有痛苦只能独自承受,看不到尽头。癌症可以轻而易举把人推入这种孤独里。
癌症还有另外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从熟悉的“正常”世界中生生拽离。在正常世界之外,重要的不再是强求“感同身受”。
前两天妈妈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出门溜达。去贵大操场看学生们跑步、踢球、训练;去街边广场看大妈们跳舞;去花溪公园看市民钓鱼。外面的天依然很蓝,傍晚夕阳落日很美,街上人流如织、有说有笑。
但因为我又不能跑不能跳,在我心里,那个如常的世界,已隐隐露出将我排斥在外的狰狞底色。
所以最终,作为患癌症的我,同时又是一名“他者”,该如何自解呢?
我想,当面对他人的巨大痛苦,最重要的,或许不是苍白无力地说“我懂你”(因为可能真的很难完全懂),也不是强求自己一定要感同身受。
更重要的是,要坦然地承认:“你的痛苦太深了,我可能无法完全体会,但我看到了,我在这里。”
然后,就安静地待在他们身边,让他们知道:“不管多难,你不是一个人。我们一起面对。”
这份安静的陪伴,这份不勉强理解却依然选择并肩而立的支持,或许无法驱散所有黑暗,但它传递着一个温暖的信号:
「深渊之下,我无法抵达,但我愿在深渊之畔,为你点一盏小小的灯。」
这,也许就是当理解太难时,我们所能给予的、另一种更朴实的「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