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决堤
昨夜经历了确诊以来第一次情绪决堤。白天整理化验单时,我漏看了肌酐指标——这个需要特别关注的数值正亮着红灯。虽然白天就注意到119.4µmol/L的检测值,却直到接到医生电话才惊觉,这个数字背后是化疗药物代谢的重要参考。电话早已挂断,却久久不能从耳边挪开,医生那句「肌酐值偏高」盘桓在心头无法散去。
当肾脏亮起红灯,意味着身体尚未准备好迎接化疗的冲击;可如果放弃治疗,肆虐的肿瘤又将加速吞噬最后的生机。站在命运交叉口的我,仿佛被困在无法挣脱的漩涡,耳畔尽是生命沙漏流泻的窣窣声。如果肾脏也有问题怎么办?我握着电话怔在街角,身体不受控制般坐在街沿,看来来往往的路人像溪流般涌动,我突然清晰地感受到时光从指缝中溜走的凉感。
我扶着膝盖慢慢起身,在街角粥铺打包了碗温热的小米粥。那些飘着香气的食肆如今像隔了层毛玻璃,再诱人也与我无关。回到屋里打开电脑,血检单上肌酐值119.4旁的红色箭头格外刺眼。这个数字提醒我,身体里处理废物的流水线可能正在减速。
对照着电脑里搜出来的资料逐条比照:长期的高蛋白饮食习惯,或许正是让肾脏超载的一根根稻草。当我用公式算出肾小球滤过率70.5时,夕阳在窗帘缝里悄悄挪移,计算结果显示的「G2级轻度下降」被染成了暖橙色。纸碗里的小米粥早已凉透,凝起半透明的米油,就像体检报告里那些需要时间消化的数据。
萦绕耳边的「肌酐偏高」几个字轻轻推倒了我纸糊的城墙。身体仿佛变成漏风的竹篮,这边刚捂住破洞,那头又渗出新的隐忧。如果肾真的有问题无法做化疗,那我岂不是只有静静等待死亡宣判了?在老妈面前一下就忍不住哭了出来,其实最剐心的不是生死命题,而是我的离去会让我的父母无人照顾。婚姻孩子从来不是我的人生必选项,我只想在父母腿脚渐缓时,还能静静地陪在他们身旁。
那一刻情绪突然决堤。我紧紧搂住老妈的肩膀,把脸埋在她的衣领里放声痛哭。悔恨与无力感压得我直不起腰——这些年总以为未来还很长,却从未认真想过,除了日渐增厚的检查单,我还能给父母留下些什么。作为子女,这大概就是最大的不孝吧。母亲布满老茧的手已先一步抚上我颤抖的脸颊,她总说这些年最亏欠的是我,没能把幺儿照顾好。
宣泄过后心中的苦闷稍微缓解,可夜半还是会突然惊醒,梦里竟出现肌酐指标奇迹般恢复正常的场景,恍惚间甚至听见主治教授郑重其事宣布可以化疗的声音。醒来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苦笑,前面避之不及的化疗,如今倒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奢望。
今天一大早就去见了团队的医生,得知有机会参与一项单抗新辅助治疗药物的临床研究,后来又听医生说好几个差不多患者都通过这个辅助药物控制甚至清除了肿瘤,信心又回来了不少。
按医嘱预约了中山附属三院明早的肾内科检查,在忐忑中关上房间的灯,心里默念,天大的事情,都等明天检查完再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