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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次情绪崩溃

我其实昨天才在公众号里写下那句话:「我不仅是一个患者,我还是一个和大家一样的普通人。」事实证明,越宣扬什么,就越心虚什么。那时候我是带着一点倔强去写的,是在对抗这个病对自我身份的吞噬。我不想让「癌症患者」成为我唯一的身份,我还想保留一个可以笑、可以玩、可以吃火锅、可以快乐的自己。

可我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我的情绪就像垮塌的堤坝,一瞬间就崩了。所以我不想再像之前那样反复推敲用词,刻意修饰语言来假装镇定,掩饰内心的恐惧。我决定坦白:

今晚我本来是在看一个关于结肠癌治疗的MDT直播,想继续让自己「掌握主动权」,继续「做一个理智的病人」。可看着看着,我忽然厌烦了,心头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恍惚。我盯着电脑上那些冰冷的术语、PPT、临床案例,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为什么要一直盯着这些关于疾病的画面。

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恐慌。

我心里想的不是「怎么办」,而是「我为什么在这间陌生城市的出租屋里?」式的自我怀疑,我本该在家里的沙发上窝着,看自己喜欢的电影,或者打一局游戏,或者和朋友吃顿热热闹闹的饭。可现实是,我远离熟悉的一切,整天与病痛、化疗、数值、CT图像打交道,连一个日常问候都显得奢侈。

我开始怀疑:我坚持的意义是什么?我活着的动力在哪?

我昨天还在拼命维护的「我是普通人」这个身份,今天却显得那么脆弱。

我甚至一度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没用,太没面子,怎么就扛不住了?

可现在,我不想再逼自己了。

我承认,我真的累了。真的难过,真的有点怕,有点神经质。

我可不可以做那个不想被「癌症患者」定义的人的同时,

也是那个在深夜里崩溃哭泣的人。

这不是打脸,这是诚实。

这不是失败,这是人性。

我压根没有在「积极抗癌」,我就是在活着,硬着头皮面对。

但活着就会痛、会哭、会失去方向和存在感。

或许明天可以缓过来,喘口气,继续走,

但今晚的我,只想承认:真的好难过。

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生病之后,连「情绪崩溃」都需要有理由?

好像作为一个「癌症病人」,我就必须随时懂事、积极、理性,仿佛如果我展现出一点软弱,大家就会担心、就会劝我振作、就会说「你要加油啊」。

我既不想每天都活得像一份病例报告那样,被量化、被总结、被评估,可又压抑不住内心所有那些混乱的、脆弱的、渴望温暖的想法。

我真的有情绪,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有想逃跑的冲动,甚至会想:如果这一切可以像游戏一样按个退出键就好了,我真的好想退出,好想彻底躲起来。

我不是不想活,我只是有点不知道要怎样好好活下去。

对不起,请原谅今晚神经质的我,

也许明天我还会难过,

也许后天我又会陷入空白,

也许这个病还会反复让我崩溃、让我怀疑、让我无法逃避「为什么是我」的质问。

我一直不愿提及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我没想过,而是它太沉重了,我连轻轻碰一下都觉得自己会被击碎。

我从来没有把这句话完整地说给任何人听。哪怕是在最信任的朋友面前,我也只是笑笑,说:「人生有坎,生死看淡」。从我确诊到现在,我一次都没有敢正面说出:「为什么是我?」

不是因为我不想知道答案,而是我太清楚——这个问题无解。

我不是没想过。我每天都在想,只不过是偷偷地想,在深夜里、在走廊的尽头、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在输液椅上闭上眼睛的时候……

我反复回顾自己的过去,试图找出哪一步出了错。是不是我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是不是我加班太狠了?是不是学习坐得太久?是不是我忽略了某个身体的信号?可就算我把所有「可能」的因素都摆出来,也还是换不来一个让我心安的「原因」。

于是我就小心翼翼地,把这个问题锁在心底。

因为我知道——一旦它被释放出来,它就不是一句话了,它会像洪水一样,把我仅存的理智和勇气冲垮。

「为什么是我?」这句话实在太残忍了。

它背后藏着太多东西:

一种深深的不公平;

一种对命运的愤怒;

一种想要被解释、却从未被回应的无力。

我不是不想提,而是我怕我撑不住。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真的说出了「为什么是我」,那我就再也无法用「理性」保护自己了。

我就再也不是那个「积极的病人」、不是那个「配合治疗的患者」、不是那个「还能写写公众号的人」了。

我就只是一个,真的难过到无法承受的人类。

所以我宁愿不说。

宁愿用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宁愿去算剂量、看报告、应对检查,

宁愿去做一个「情绪稳定」的人。

可其实,我知道这个问题它一直都在——

它躲在每一次夜深人静的时候,

每一次化疗输完走出医院拎着药回家的路上,

每一个被朋友问「你怎么样了」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的时候……

它没有离开。只是我,不敢看它一眼。

但现在,我写下来了。

我承认,我有这个问题,我每天都在和它共处,在看到每个提醒筛查的文章,我都会从内心质问命运:不是说50岁开始肠镜就可以了吗,可我才不到35岁啊?!

我没有答案。也许永远不会有。

但我现在知道,它本身不是我懦弱的证据,而是我太在乎自己的人生了。

我问「为什么是我」,

是因为我清楚:

我的人生本可以是别的样子。

而我真的希望,有一天,它可以再次属于我。

再次,请原谅我的神经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