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人生起点并不代表任何事
不论在广州还是家里,老妈总爱跟我反复提起她童年的苦难经历:她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四个弟妹。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她很小就得干活挣工分,替外公外婆分担压力,却很少感受到父母的爱。
她反复强调,这份亲情的缺失如何深远地影响着她的人生。
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思考是:艰苦的生长环境,是否必然导向灰暗的人生?
我一直都不认同两种论调。**第一种是优绩主义,即把成功完全归功于个人的努力和聪明才智。**前面我已经借分析哈佛毕业生蒋雨融的演讲详细阐述过。它的反面是残酷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认定失败者咎由自取,全因不够努力和聪明。
同时,我也不认同另一种论调,即:**将自己所有失败都归咎于原生家庭或童年创伤。**这种论调仿佛能解释一切不如意和性格缺陷——要不都是环境的错,要不就是当年长辈太苛刻。
持此论调者,自述往往如此开场:「因为我小时候家里特别穷/我出生在穷乡僻壤/父母常吵架/他们很早就离异了……」
紧接着便是自我画像:「所以我自卑/所以我社恐/所以我眼界窄/所以我自认比城里孩子差得多……」
然而,这种看似合理的因果链条,在我这里行不通。我的童年家庭环境同样糟糕。父母三天两头争吵,大打出手。父亲酗酒成瘾,酒后性情大变,脏话连篇,不堪入耳。骂人时他怒目圆睁,甚至能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咯咯声。
从小到大,我都最怕过春节。对我家来说,除夕鲜有团圆的笑声,只有失控和混乱。父亲常在大年夜灌几口酒,然后毫无征兆地爆发——骂我妈,骂我,骂奶奶,接着摔碗砸盘子。
高一那年春节的情景,我至今难忘。父亲撒酒疯,竟然扛起瘦弱的奶奶,要把她从五楼窗户扔下去,仅仅因为奶奶劝他别闹。次年春节,又是我实在忍无可忍,在拉扯中狠狠给了他一拳。
他暴怒地冲进厨房,拎起菜刀追砍。我夺门而逃,茫然四顾,又折返回来,用身体死死抵住防盗门。他在里面用菜刀疯狂地砍门,金属撞击声在楼道里炸响,震得我后背发麻。十几刀后,门上的猫眼被震落,砸在我头上。我以为门要破了,立刻弃门而逃。
如果说抱怨人生需要资格的话,我想我是够格的。上面这些经历,足够给我充分的理由。但我讲述这些,不是为了痛诉伤痕,而是为了证明: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也从未滋生反社会人格,没有变得孤僻或怨天尤人。环境恶劣,但我的选择不同。
不仅我自身是反例,**「因为我小时候受过创伤,所以我长大后变得自卑,或其他问题……」**这种表述本身在逻辑上就站不住脚。**逗号前后的两个分句之间,并无必然因果关联。
童年缺爱、缺乏家庭温暖,并不能推导出成年后的所有问题。自卑、性格缺陷、心胸狭隘、视野狭窄,这些后天表现与家境贫寒、童年缺爱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
当然,我绝不否认艰苦环境会对人产生影响,这种影响也不能一概而论说是积极的或是消极的。
我见过酗酒家庭的孩子发誓永不碰酒,也见过同样遭遇的人重蹈父辈覆辙;见过贫困中挣扎的人锱铢必较,也见过某些变得更愿慷慨解囊。正是这些截然不同的结局,让我拒绝接受任何将苦难与失败捆绑的懒惰逻辑。
因此我反对的,就是将二者简单地画上等号。我坚信:凡是将问题简单归因于童年创伤的人,问题往往不在过去,而在他们自身。
当有人习惯性地说「因为小时候的问题,所以长大后自卑,人生失意」时,别被那副求同情的样子迷惑,这不过是自我开脱。
他们口中的“自卑”“失意”,潜台词是:「我有问题,但你要体谅,因为全是过去造成的,不怪我。」
其目的,是用看似合理的因果链,狡猾地推卸掉自身责任,将结果完全归咎于无法选择的起因,从而彻底逃避对现状的担当。
我今年35岁,不算太老,但也经历和观察了不少。通过阅读和观察,我看到无数事实证明:贫苦的童年、不幸的家庭,并不必然导致灰暗的人生。
我自己勉强算一个例子,但还有更多响当当的名字:维克多·弗兰克尔从纳粹集中营幸存,写下不朽巨著《活出生命的意义》;奥普拉·温弗瑞自幼遭长辈嫌弃虐待,却打造了美国最受欢迎的脱口秀节目;惠英红幼年家贫如洗,三岁起随母亲乞讨为生,十二岁在夜总会跳舞谋生,最终成长为首位香港电影金像奖“影后”。
还有,我们身边,也不乏在艰难中顽强成长起来的人,童年或青年的创伤,并没有成为束缚他们人生的枷锁或失败的借口。
这里,我想着重讲讲维克多·弗兰克尔。
**弗兰克尔的经历,是人类精神在“别无选择”的绝境中,依然选择自由的极致体现。**想象一下:一位前途光明的犹太精神病学家,一夜之间被投入纳粹集中营。这苦难远超寻常——他几乎失去所有亲人:母亲、兄弟死于毒气室,深爱的妻子也殒命于饥饿疾病(这噩耗他战后才知)。
在奥斯维辛集中营,他只是编号“119104”。每天面对饥饿、寒冷、无休止的奴役,以及那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对于身陷的炼狱,对于家人的命运,他完全无能为力。
然而,在这似乎剥夺了一切自由、尊严与希望之地,弗兰克尔却洞见了人性最坚韧的核心。
他发现,即使肉体被囚禁,纳粹也无法夺走他最后一样东西——选择如何面对苦难的态度。
当外部世界“别无选择”时,内心的态度便是仅存的自由。他看到,有人在绝望中迅速枯萎;也有人,即便奄奄一息,仍偷偷分享最后一口面包,或轻声安慰濒死的难友。而这区别仅在于他们选择了不同的态度诠释苦难。
弗兰克尔没有沉溺于“为何是我?”的怨恨,也没有用过去的创伤为未来可能的消沉辩解(这正是我反对的那种“因为…所以…”逻辑)。相反,他在绝境中找到了“意义”。
他通过思念妻子,在想象中与她对话,让爱成为支撑;他把这非人的环境当作理解人类精神的“实验室”,秘密记录观察,决心未来用这些经历帮助他人;他想象着有一天站在讲台上,向世界讲述集中营里的心理学。
最终他领悟:生命的意义并非只存于顺境。即便在最深的痛苦里,人依然可以通过选择有尊严、勇敢、不屈的态度,为苦难赋予意义。
幸运的是,弗兰克尔活了下来。尽管他的体重仅剩37公斤,身患重病,痛失所有至亲。然而,他没有让这段经历定义余生的灰暗。仅仅用了9天时间,他将炼狱般的体验与深邃的思考,凝结成《活出生命的意义》这本书。
他开创了“意义疗法”,其核心是:**无论遭遇什么,鼓励人们去发现并创造自己生命的意义。**他认为意义源于创造价值、体验爱(包括在痛苦中依然去爱),以及在无法改变的厄运面前,选择积极回应的态度本身。
弗兰克尔的后半生,活得更为精彩。他积极行医、教学、演讲,用集中营淬炼出的智慧抚慰了全球无数心灵。他67岁学开飞机,80岁攀登阿尔卑斯山。他选择以爱、责任和意义,将个人的巨大伤痛转化为照亮他人的光芒。
回到那个问题,若可以抱怨人生,弗兰克尔无疑比任何人更有资格。然而,读他的书,我发现他是我所知最为乐观、对生活投入无限热情的人。试问,谁会在67岁学开飞机,80岁仍挑战险峰?
弗兰克尔用其坎坷却辉煌的一生证明了两点:
苦难的过去无法定义未来的意义。
人不是环境的产物,而是自我选择的结果。
所以,当有人熟练地使用“因为……所以……”的逻辑链条来编织自我束缚人生的牢笼时,我总会想起弗兰克尔在毒气室旁思考“意义”的样子,想起我家那扇被菜刀砍得伤痕累累的防盗门。
过去是沉重的锚,但它拴不住注定要远航的船。把一切归咎于童年,看似合理,实则是一种温柔的放弃——放弃了对自己人生航向的责任。
承认苦难的影响,不等于接受它作为命运的判决书。弗兰克尔、奥普拉、惠英红,还有我们身边那些在泥泞里开出花的人,他们都证明了:
灰暗的起点,并不必然指向灰暗的终点。
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愿意承担起这份选择的重量,在伤痕之上,亲手绘制未来的地图,哪怕那地图上只标注着今天一个微小的、不抱怨的决定。
永远要记住:过去塑造的,是过去的我,但决定如何回应、如何向前走的,是此刻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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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在结束后的话】
吊诡的是:在那些决定人生走向的牌局里,人们常常轻率出牌;反倒是在面对毫无价值的事情上,譬如反复咀嚼伤痛,人们却甘愿投入大量时间与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