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能做物的奴隶
确诊重病的那一刻,我卡里只剩下不到两万块钱。在此之前,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月光族。
过去,我认为自己还算得上理性之人,懂得用一种极简的逻辑来克制消费欲:在按下付款按钮前会反复质问自己“真的用得到吗?”
然而,月光族的事实证明,这种计算完全不奏效,还显得自己既自负又愚蠢。
因为人会陷入动机性推理。只要我真的想买一样东西,大脑就会自动替我寻找理由,证明它确实有用,确实必要,确实能够改善生活。最后,所谓“我是不是真的需要它”,往往会变成“我该如何证明自己需要它”。
现在我开始尝试另一种控制消费欲的逻辑,一种计算“总拥有成本”的逻辑。过去我以为购买一件心爱之物的代价基本等同于价签上的数字,如今我开始想得更深一些,我开始想:为了拥有它,我还必须额外支付什么代价?
因为买一个东西,付钱仅仅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第一步,大多数人只会在这个瞬间感到最肉疼。于是忘了真正麻烦的部分,买下它之后,我们还得把生活的一部分匀出来给它。
比如前几天,我一直在看 MacBook Air,特别特别想买。
我已经给自己找好了无懈可击的理由。尤其现在 AI 这么火,网上到处都在说 MacBook 才是最好的生产力平台,好像不用 MacBook,就不算真正进入了某种先进的工作流。
但当我开始计算拥有它的总成本时,我慢慢冷静了下来(没钱当然也是非常关键的原因)。重新适应 mac OS 的学习成本、从 Windows 生态迁移的心智损耗。更关键的是,我现有的工作流完全是建立在 Windows 之上的。
人的注意力不是无限的。我以为自己只是买了一台电脑,但实际上,我可能是在给自己新增一整套任务。
最隐蔽的成本,还不仅仅是重新学习系统。更麻烦的地方在,我会不自觉地开始围着它安排生活。买了之后,我大概率会开始研究各种软件,调整工作流,比较配件,观看测评,寻找“Mac 使用技巧”。我还会为了证明它买得值,不断提醒自己要多用它、用好它、把它融入生活。
我本不必费这些精力的。想通了这一点,我的消费冲动慢慢就冷却了。
我开始这样说服自己:有时候,我花钱购买的东西,会反过来对我的行为产生强大的支配力。假如我买了 MacBook,我就得额外花好多时间,那些我过去并不需要使用的时间,去用它、适应它、维护它、证明它值得。而这些被挤占的时间,本可以用来阅读、散步、睡觉,或是和朋友闲谈。
人在幻想买一个梦寐之物时,脑子里出现的往往是一幅经过美化的画面,自己从容地打开它,熟练地使用它,生活因此变得更顺手,自己好像也焕然一新,只不过这往往不是现实中的真实画面。我那台吃灰了很久很久的 DJI pocket 3 就是例证。
以前我以为,克制消费就得控制花钱欲望。现在我觉得,如果人奔着克制欲望去,基本是要宣告失败的,人性就是那么脆弱经不起挑战。但如果换个想法,不是奔着控制欲望去,而是抱持一种守护住自己每天宝贵的时间、注意力和既定秩序这种念头,就要容易得多了。
多想想买了之后,用什么时间去用它?人嘛,毕竟还有损失厌恶,用它来对抗欲望,比生扛要管用得多。
此外,现在如果我特别想买一样东西,我还会问自己另外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其实和上一个大同小异,也许不能完全消解掉强烈的消费欲望,但至少能帮助我暂时冷静下来,重新看一看自己到底在渴望什么。
这个问题就是:究竟是我拥有产品,还是产品在拥有我?
还得是富兰克林毒辣啊,他说:多少人以为自己花钱买到了享乐,殊不知,他们其实是把自己的肉身卖给了享乐,沦为了物的奴隶。
人不能做物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