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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聊选择

一位小朋友正面临职业选择的困惑,在考公这条路上,她踟蹰于大城市、小城市和家乡县城之间,迟迟拿不定主意。

闲聊之间,她似乎是想听听我的建议。

事实上,随着年岁渐长,我对“给人建议”这件事越来越小心谨慎。反倒是更愿意真心鼓励别人大胆去做,然后发自心底地祝福他们得偿所愿。

之所以不敢建议,原因也很简单:我越来越看清,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通人,拥有许多局限。

这么说可能还有点绕。那就讲得更直白些,现在每次准备开口给建议前,我都会先在心里问自己两个问题:

1.我这么自信地给出建议,依据到底是什么?

2.提建议往往意味着否定对方当下的想法或做法,而我凭什么能否定别人?凭我是个“好人”?还是凭我“出于好心”?

一般这两个问题问完,我也就闭嘴了。

如果真意识到自己并无过人之处,那么许多与人相处时简单却易被忽略的原则,便会自然浮现。我大致总结了以下几点:

1.既然大家智力水平差不多,面对问题时,我能想到的招数,别人凭什么想不到?

2.我提建议的目的,究竟是真心想帮忙,还是为了显摆自己聪明,满足虚荣心?

3.如果眼前明明有更优的解决方案,对方却不用,真的是因为他比我懒、比我笨吗?

这三条自我设问,是我用来保持谦卑、避免不自觉站上“高位”的心理工具。

但显然,这类自我约束的原则终究有点“虚”,缓解不了朋友眼前的焦虑。我总得说点什么实在的,哪怕只为抚慰人心,也好过让对话陷入沉默。

所以在讲大道理之前,我得先坦率承认:在人生选择方面,我算不上“会选”的人,甚至很难举出什么例子,证明自己做过多么明智的决定。

好在,我的普通决定了我也是一个患有“选择困难症”的拖延选手。同样经历过无数次“选A还是选B”的反复横跳,也做过不少类似“利弊分析”的挣扎。正因如此,我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心得,以供参考。

“选择”这个词本身,就暗含了艰难。其中必然有犹豫、有忐忑、有对失去的恐惧,也有对完美答案的幻想。普通选择尚且如此,更别提加上“人生”二字,简直让人坐立难安,心率飙升。

这让我想起五年前去拔智齿的经历。拍完X光片,医生告诉我,左上智齿拔起来不难,但他发现我左下还有一颗阻生智齿,完全横着长,只是暂时还有空间,所以不疼。医生问我是否考虑一起拔掉,因为横向生长迟早会挤坏邻牙。

这完全是意料之外。我一时拿不准,便问难度如何。

医生指着X光片解释:“这颗是复杂的阻生智齿,基本完全埋在牙床里,只露了个头。手术得切开牙龈、翻开组织,用高速钻去骨,把牙劈开,再一块块取出来……稍微复杂点,但能做。”

听完这些,我心里已经打退堂鼓了。脑子里全是血肉横飞的画面:医生拿着高速手机,在我嘴里又敲又钻。要不……等它真疼起来再说?

出于对医生的尊重,我还是试探地问:“您觉得,我有必要拔吗?”

医生听出我的犹豫,没有直接说“做”或“不做”,他转头问我:“我刚讲的拔牙大致流程,你听明白了吗?知道怎么回事了吗?”

我答说:“大概明白了。”

“那阻生智齿继续长的风险,你也清楚了吗?”

“嗯,清楚。”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抛出一个问题:“如果你是医生,你会建议病人怎么做?”

我愣住了,一下子没回过神。

对啊。如果我是医生,为了口腔的长期健康,我当然会建议拔掉。现在有条件、医生也判断可以拔,还等什么呢?

于是,尽管心里发怵,我还是听从了“身为医生的自己”的建议。手术时间确实长了点,但很顺利。更让我惊喜的是,医生顺手清理并缝合了那个容易藏污纳垢的牙槽窝,原本那块经常发炎的位置,从此再也没疼过。

通过这个例子,我想说的是:我们常常以为自己是在冷静权衡,其实不经意间就高估了自己的理性,情绪早已悄然主导了选择。就像当时的我,如果只听凭本能,绝不愿去拔那颗“意外发现、毫无症状”的牙齿。毕竟,谁愿意主动找罪受呢?

这样的选择往往伴随着痛苦,而这份痛苦却可能是必要的。只是当我们身处其中,被恐惧、损失厌恶等情绪紧紧包围时,很难承认眼前这份痛苦具有任何长远的意义。

正因为做出正确选择常需直面痛苦,而人的本能却驱使我们逃避,所以我们才需要一种“无我之心”,暂时放下情感、偏好、习惯以及那些舍不得的沉没成本,像一位老友那样,或是像那个医生一样,跳出来给自己出主意。

可即便能做到这样,具体该怎么选呢?

回到朋友的问题:大城市、小城市、家乡县城,到底选哪个?换句话说,我们做决定的依据是什么?

最直观的方法似乎还是“权衡利弊”。

过去有一种盛行的办法,取一张白纸中间画一条分隔线,左右两边顶头各写一个选项,依次往下,一条条罗列理由,最后看哪边条目多,就更值得选择。甚至可以更周全、再讲究一点,把纸分成四个象限,像SWOT分析那样,把优势、劣势、机会、风险全列进去。

我想很多人这样做过,或至少尝试用这种方式厘清思路。

但我的疑问在于:这样做,看似面面俱到、算无遗策,就真的能得到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结果吗?

至少按我的经验,它很难带来清晰的答案。我曾绞尽脑汁列满一整张纸,结果只感到更深的混乱,好像心眼陷在一团迷雾中,更加看不清方向。

后来,我逐渐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我不可能在掌握全部信息、做好万全准备之后才做选择。那样不叫选择,更像作弊;

第二,尽管能列出许多理由,我却无法准确衡量每条理由的轻重。每当想删掉某一条时,因为注意力集中,它反而显得更重要。

所以,这种看似公允的“配平”过程,其实并不是在权衡利弊,更像被“损失厌恶”挟持了心智。我努力让天平两端保持平衡,心底里却是为了不做选择,只要我不倒向任何一边,我就没有失去另一种可能,也就不用为结果负责。

那么,在信息不全、未来不明、利弊交织且心怀恐惧的情况下,到底该怎么选?

我的答案是:

首先,承认人生重大选择从来都不是在“信息完备”下做出的。等待万事俱备,就是在等待戈多。

既然无法控制结果,那就尽量控制自己能控制、且必须负责的部分,即:选择前的准备过程。在有限认知里,尽可能找到当时你能找到的、最适合回答这个问题的那些人,去问、去听、去验证。

当你感觉已尽力了解、也认真思考过各方观点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按下选择的按钮,并安然接受随之而来的结果。

如果担心后悔怎么办?比如选择老家后,又后悔没去大城市闯荡?

我的方法是:不要问“哪条路更好”,问自己“更害怕哪一种遗憾”。想象五年、十年后,你更可能为什么事情懊恼,是“我选择了冒险与未知,但结果不尽如人意”,还是“我选择了安稳与熟悉,却因此放弃了另一种绚烂人生的可能”?闭上眼去感受下,究竟哪一种会让你更难以释怀?

因为这样想,能让我们领悟到:比起“得到什么”,人其实更在意的是“错过什么”。

顺着这个思路深入下去,我也不禁追问:这道选择题,究竟在选什么?真的只是在选一个更好的工作地点吗?

人生的吊诡之处正在于此,我们总以为是在对外部的选项做抉择,但实际上,那更像是对自我的一次辨认,辨认自己究竟是谁,更能承受哪一种滋味的“后悔”。

因为所有选择到最后,都必须交还给内心来审问。

所以在我看来,好的选择或许不是在“这种成功”与“那种成功”之间二选一,更多是在“这种遗憾”与“那种遗憾”之间,选出那个让你更安心、更愿意与之共处、并带着它继续前行的那一个。

这就是我对选择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