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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香糖还要嚼多久

前两天老妈不知从哪得来一个方子,弄了些黑豆、红豆、绿豆,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豆,打成一大碗黑乎乎的糊糊当做早餐,说让我连续吃一个星期,一定能见效。

每个早上我看着那碗仿佛来自上古时代的、色泽可疑的流质,胃里便是一阵莫名的抽搐,出于对老妈的尊重,尤其见她每次都以身作则,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把碗舔干净,我也就跟着每顿必吃。不过这倒让我想起之前化疗导致肝肾损伤、骨髓抑制时,她就去找些形状相似的食物,说是“以形补形”。

在我手术后,母亲听信某位针灸大师的话,怀疑说我手术如此顺利,会不会压根就没这病,完全是误诊,然后白白挨了一刀。这既让我有点愤怒,也感到无奈。

思来想去,尽管此前已表明过我对中医的态度,但还是想为这纠缠许久的观念之争,抒发一些古怪的感慨。

今年我刚满35岁,3月被查出结肠癌,而且已到局部晚期。在得知自己需要化疗后,我的母亲,一位坚信传统智慧的长辈,对我进行了一番恳切劝导。她的核心观点是:不要化疗,那东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很多人是被“治死”的;咱们去看中医,用老祖宗的法子,温和又除根。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学习“中功”(后来被证实是邪教),号称发功就能包治百病,每天在家里煞有介事地练功。当时恰逢我们小学班主任因病不能再教我们,在最后一堂课上,我信誓旦旦地对老师说:“让我妈妈给您发功,就能治好您的病。”然而引来同学们哄堂大笑。我当时特别不服气,要那时候有手机,一定会打电话叫老妈到现场发功治疗,我那时是真以为气功有效。只记得老师微笑着回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一直到初中,这件事仍让我耿耿于怀。同学们都在读郭敬明、《哈利·波特》,我一时冲动,把《黄帝内经》到《本草纲目》都囫囵吞枣地翻了一遍,不过看的是白话彩图本,对一个初中生来说也看不出什么。

读《黄帝内经》时,我闭眼想象古时的场景:先贤们确实在一本正经地思考人体这个复杂系统,带着一种朴素的可爱气质。他们把心肝脾肺肾对应金木水火土,好像给世界贴标签,看上去体系严谨,特别唬人。

只是这套理论放在今天似乎就不大灵,就像用“阴阳不和”来解释一台发动机为什么不转,听起来头头是道,实则不着边际。当然,古人试图把握世界的雄心值得敬佩,可真要我按图索骥去治自己的病,我是万万不敢的。我琢磨,要我是生在古代,听他们讲“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应该会觉得浪漫,但绝不愿在那里治疗我的结肠癌。

再想想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我对那些名医验方也大抵抱着同样的看法。有些神验的土方子,大概是撞大运撞对了,于是就被奉为圭臬;更多的,我觉得是把几十味药材一锅乱炖,指望其中一味能蒙对。这方法,有点像小时候和小伙伴在游戏厅搓“拳皇97”游戏里八神庵的大招:抓着摇杆左转两圈右转两圈再一通乱按,搓出来了是运气,搓不出来则是常态。

再说李时珍写《本草纲目》,毅力可嘉,把天下万物都纳入药柜,从百草到锅底灰,既壮观也令人佩服。但那种“以形补形”“取类比象”的思路,比如吃兔子肉会长兔唇、吃蝙蝠屎能长视力,想象力不可谓不丰富,可从科学角度,这些也实在让人哭笑不得。我第一次在生物实验课上用显微镜观察细胞后,立马想到的就是:如果让李老先生拿着显微镜看看病原菌,他大概不会再执着于“伏翼”(蝙蝠)的粪便了吧。

母亲口中的中医,就像一位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说你五行失调、阴阳不和、气血淤堵……总之,你的身体是一个小宇宙,生病是因为宇宙失了衡。这想法宏大又浪漫,让人一听就觉得自己这病生得颇有哲理,不是简单的细胞叛变,而是天人感应的结果。

只是这种描述经不起任何追问。一旦我想问:我结肠里这个肿瘤,具体多长、多宽、多厚?是什么基因突变引起的?中医大概会说我“着相”了,陷入了“形而下”的低级趣味,场面也会比较尴尬。

中医的解决方式也带着浪漫的联想:肝损了就吃长得像肝的东西,或动物的这个部位;贫血就吃红色的东西,对常人是枸杞,对肿瘤患者就是“五红汤”。这逻辑链条简单直接,充满孩童般的诗意,但我总觉得,这对于我之前肠子里那些正在疯狂扩张的癌组织,实在显得有些轻佻和一厢情愿。

相较之下,现代医学就显得相当不“体面”,甚至有点“偏执”。它不讲人体宇宙,不讲“寒邪入里”或“肝火肾虚”,而是谨慎行事同时敢于承认无知。比如我第一次满怀期待见到医生时,他什么诊断也没给我下,直到做完一系列检查,借出肠镜组织的玻片完成病理会诊,明确免疫组化信息,拿到CT结果,第二次见到医生时,他才指着CT片上那团灰白阴影,像指认犯罪现场一样告诉我:“看,这就是原发肿瘤,已经比较大、比较晚了,浸润累及肠壁。”后面手术时也一样,抽十几管血逐项化验,直到报告单上那些上上下下的箭头消失,才同意安排手术。

现代医学这套方法虽然冷冰冰的,有时还显得机械和笨拙,无非是手术、化疗、免疫治疗、靶向药,听起来粗暴,原理却简单明了:识别敌人,然后消灭它。我承认,这个过程十分不“温和”,会很疼,会恶心呕吐、掉头发(我没掉),让人虚弱,就像在体内这座城市打一场激烈的巷战,难免有所损伤。但我至少知道它在攻击谁,也知道它为什么能攻击到。

而那些祖传偏方呢?一千年前是这味药,一千年后还得是它,药方调整不调整都有问题,调整了没效果就是方子“不纯正”,不调整没效果就是药医有缘人。看上去真理在握、从不犯错,实际上它的正确性并不依赖于药物本身,反倒依赖于你的信念——只要你信得够深,吃啥都有效。

如果有人指责我如此立论是数典忘祖、崇洋媚外、看不起国粹,很抱歉,这帽子我可戴不起。但我承认自己很佩服那些能在显微镜下分辨癌细胞与正常细胞的病理科医生,佩服那些能设计出双盲临床试验来验证药效的科学家。你给我一把草药,让我去分析出里面哪种成分能抑制VEGF通路,我是分析不出来的。

共同提出了DNA分子的双螺旋结构模型的沃森和克里克,以及那些绘制人类基因组图谱的学者,你都不能不佩服,因为人家发现的东西完全在你的想象之外。

按现在看病的标准,中医所说的“扶正祛邪”“阴阳平衡”,听上去都是好话,只是似乎用不着解剖学和分子生物学就能想出来。而且琢磨得过分了,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逻辑,更像车轱辘式的片汤话,怎么说都对。

这方面有个现成的例子:有人感冒了,可以说你是风寒,也可以说你是风热,甚至可以说你邪在半表半里。总之,你病了是“阴阳失调”,你好了是“阴阳调和”。这想法相当无懈可击,但仔细一想,基本等于什么也没说。

但我还是想强调,尽管我这样想,不代表我就缺少民族感情和文化自信。我虽然更信服现代医学,也同样佩服尝遍百草的神农氏,那是一种开天辟地的勇气。

想起一个例子:二战期间,青霉素的产量堪比黄金,但它拯救了无数战士的生命。而同一时间,你敢想象有人靠“犀角地黄汤”来大规模抗感染吗?

还有个有趣的老故事,也发生在二战期间:一位美国将军深入敌后被堵在地窖,敌人在头顶翻箱倒柜,随行人员却忍不住咳嗽。将军慌乱间拿一块口香糖递给他嚼,想靠这压住咳嗽。可随从只嚼了一下就又伸手要,理由是:“这一块没味儿了。”将军小声回答:“没味就对了,我自己已经嚼俩钟头了!”

在我看来,我老妈,就是太信那块被嚼了几千年的“口香糖”了。

我举这个例子没别的意思,仅仅是想说,老祖宗的智慧再好,也不能古板坚守几千年,就好比一辆马车造得再精美,也不能指望它跑上高速公路。当然,你也可以说,我没有系统地学过中医,不懂其中的精微之处,我全盘接受这样的质疑。

有人说,人体的奥秘,宇宙的至理,尽在《内经》《伤寒》的典籍之中,只要你肯认真钻研。这我倒是相信的——而且我还相信把一本《康熙字典》反复钻研,决计能钻研出量子力学的论文,只要你脑补得足够厉害;甚至我相信,那块口香糖再嚼下去,还能嚼出牛肉干的味道,只要你不断地嚼。

这么说吧,不仅中医,任何一门古老的技艺,即便其核心内容已跟不上时代,只要你钻得极深极透,就可以挟之以自重,让外人觉得高深莫测。此后谁想挑战你,就必须比你更能引经据典、更能故弄玄虚。这种学问被无数人这样钻过,会成什么样子,实在难以想象。但我能想象钻木取火,木头被钻出温暖的火花,最终也被钻成一堆无人能识的灰炭,和一缕似是而非的青烟。

同样,任何一门学问,无论体系再完整,当你面对一个具体而致命的问题时,就必须看看它能拿出什么办法:是继续稀里糊涂谈论阴阳平衡,在厨房里调制黑色的糊糊,指望以形补形,还是挽起袖子,用循证医学、影像和化疗药去跟敌人打一场艰难的、不体面的,但可能有希望的仗?

我选择了后者。

因为我知道,文化是一种传承,但生命,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