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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肠道改造日记完结

如果说手术当日的行动受限,让我初次体验到生命意义的消散,并开始重新审视何为生活的本质;那么术后的一到两天,便是缓慢而切实地将散落的「意义」一片片拾回的过程。

前一天医生就叮嘱过,第二天我可以尝试下床活动,但必须严格遵守「下床三部曲」:先在床边站立,再沿床走动,最后才可走出病房。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我得先能自己坐起来。

早晨六点整,护工阿姨照例准时出现。这一次,她没有跳过我的床位。她掀开帘子,并非商量而是直接通知:「靓仔,擦身了。」

我试图婉拒,表示自己感觉尚可,不必麻烦。她却很坚持:「这项服务含在护理费里。躺了一天,擦完才舒服,好得快。」见母亲也在一旁附和,我没再坚持。

她动作极为熟练,三两下就帮我褪去上衣,用温热的湿毛巾擦拭身体。我原以为身上不会太脏,谁知毛巾拂过,竟留下一片怵目的红色——是术后残留在皮肤上的碘伏。她举起毛巾,带着一丝自豪的口吻说:「你看,是不是该擦?」

本以为擦完上身就结束了,没想到她接着就要解我的裤头。我窘迫地护住要害,连声说「下半身真不用了」,她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口中念着:「到了医院就别不好意思,这里不分男女,只有病人。」眼看推脱不过,我也只好作罢,把自己完全交给她处置,如同砧板上的鱼。

羞耻感还未散尽,护士便来换药。见我神志清醒,她说:「恢复得很快嘛,那我早点帮你把尿管拔了,你也能尽快下床,尝试自主排尿。」我心中自然是千肯万肯,能少一根管子,就离「正常」更近一步。

然而,当被子掀开,身体最私密的部分暴露在她面前时,一阵无处遁形的窘迫感再次攫住了我。她似乎看穿了我的紧张,安慰道:「插管对尿道难免有损伤,拔管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我当时不以为意,一根细管子能有多疼?——是我天真了。拔尿管那个疼,真是绝了。

她让我深吸一口气,我照做了。就在我吸气的瞬间,管子开始向外抽离,霎时间,一股尖锐灼烫的痛感从身体内部猛地窜起,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尿道中急速抽出,还顺势撒了一把辣椒面。清晰、集中、毫不留情,疼得我控制不住“嗷”一声叫出来,眼泪瞬间涌出,整个人几乎从床上弹起来。

过程不过几秒,感觉却漫如隔世。当管子被完全抽离,我瘫在床上长吁一口气,但那股被撕裂、被灼烧的痛感,依旧顽固地盘踞在身体里,久久不散。

在床上缓了许久,我决定尝试起身。躺了整整一天后,这个简单的动作竟需要莫大的勇气,尤其在腹部核心完全无法发力的情况下。我们炫耀健身成果时,总会展示肱二头肌或胸肌,却很少有人意识到,腹部的核心力量,才是维系个人起居最基本的尊严基石。

不借助腹部力量,我根本无法独自坐起;而一旦动用腹肌,撕裂般的疼痛便会席卷而来。无奈之下,我只得再次求助于母亲,让她托着我的背,才勉强坐起。之后她又帮我解下拴在床栏上的引流瓶,整理好所有管线,我才终于得以沿床沿站起。

双脚踏实的那一刻,后背脱离了被汗水浸湿的护理垫,一种久违的清爽与安心感油然而生。我忍不住想往外走,却被进来的护士及时拦下,「慢一点,先在床边适应,完全恢复体力再出去。」

我扶着床沿挪了几步,疲惫感便汹涌袭来。她接着说,「说了别着急,慢就是稳,稳就是快。」我依稀觉得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后来才想起,这句话出自电影《F1》中桑尼·海耶斯之口。

而躺下,同样是一场考验。若不用腹力,根本无法平稳落下;最后还是靠母亲用手托住我的背,我才勉强完成这个动作。

这一番折腾耗尽了我所有气力,倒头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午后,护士进来检查输液,发现一瓶消炎药早已滴空,问道:「完了怎么不按铃?」——我睡着了,又怎会记得。

她取下空瓶,随口又问:「排尿了吗?」

我答:「还没什么感觉。」

她神色严肃起来:「有尿意就尽快排,别憋着,小心得尿潴留。到时候排不出,我们还得把管子给你插回去。那可比拔管疼多了!」

一听「插回去」,我顿时一个激灵。第一次插管是在全麻状态下,毫无知觉。我绝没有勇气在清醒时,眼睁睁看着那根管子再次插入我的身体,而且还是从「那里」插进去,绝对不行!

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密切关注膀胱的感受。大概不到一小时,尿意明显而来,憋得有些难受了。我心下一喜,赶紧集中精神,准备把它「释放」出来。母亲递来尿壶,拉好帘子在隔间外等候。我对准壶口,迎接这术后第一次自主排尿。

然而,刚一用力,就在尿液即将冲出闸口的瞬间,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直窜头顶!那感觉,仿佛排出的不是尿液,而是柠檬汁混合着酒精,浇在了一道血淋淋的新鲜伤口上。剧痛如同警报,身体的本能反应远比意志更快,「嗖」地一下,所有肌肉瞬间收紧锁死,硬生生将那股尿意又憋了回去。

这一缩,情况更糟。膀胱的憋胀与尿道的灼痛里外夹击,我疼得倒抽凉气,缩成一团,刚才那点劲全给泄光了。

我就这样陷入了一个死循环:越想尿,越用力→越用力,越刺痛→越刺痛,越收缩→越收缩,就越憋胀、越疼痛。

我的意志跟我的身体本能在那儿不停较劲,谁也赢不了,最后被折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只剩下绝望,心里只想着:「我靠,这关到底能不能过去了?」

母亲在帘外焦急地问:「尿了吗?」我也知道老这样不是办法。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牙关咬得腮帮酸痛,终于顶住了那股回缩的本能,强行冲开了那个「火辣辣」的关口。

头几秒钟根本不是尿尿,简直是上刑!尿流经过的那一下,就像往外撒的不是尿,是一小把细碎的玻璃碴子,混着辣椒水,滋啦啦地刮着我那又肿又破的尿道口,疼得我眼前发黑,太阳穴的青筋都直跳,全靠一口仙气死死撑着,心里就一个念头:「扛住!必须扛住!」

但神奇的是,只要熬过最初那三五秒最剧烈的冲击,就好像冲开了最紧、最痛的关卡。后面的尿流虽然仍带着灼热的辣痛,但已从「刮刀片」变成「滚烫的沙子」,变得可以咬牙忍受。

我清晰地感到,体内的憋胀感在迅速消退。一种劫后余生的解脱感,混杂着剧痛,让我一时悲喜交加。

这场经历让我意识到:有些关口,唯有硬着头皮闯过去,才会迎来真正的缓解。痛苦之所以难熬,是因为开头最锋利,但一旦熬过最初几步,便已走出最艰难的部分。只是……但愿不必再有下一次。

当天再无他事。中间床的老奶奶已可自如下地行走,靠窗那位和我同天手术的老者仍只能卧床,状况比我稍差。夜幕降临,我一觉睡到天亮,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到术后第二天,医生查房后,允许我喝一些电解质水。甘泉入喉,沉睡的身体机能开始被唤醒。没多久,腹腔里传来几声微弱的「咕噜」声——肠道开始排气了!

母亲见我气色渐佳,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但那份憔悴却愈发掩饰不住。她日夜陪护,蜷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靠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消磨时光,夜晚则睡在根本无法伸展的折叠床上。

她的疲惫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的无能与愧疚。当晚,当她小心翼翼地提出,想回出租屋好好睡一觉时,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她留在这里,无法分担我的疼痛,却要加倍承受我的无力与焦虑。

这是我术后做出的第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决定。或许心里仍有忐忑,但我勇敢地说出了口,只源于对至亲的体恤与爱。

母亲走后,夜色中的病房格外安静。我第一次依靠自己的力量起身,第一次笨拙地穿好鞋子,第一次亲手挤压引流瓶,看着那玫瑰色的液体,不疾不徐地滴入瓶中。我将身上所有的瓶瓶罐罐一一挂上输液架,独自走向洗手间。这些曾被我视作理所当然的日常琐碎,此刻,每完成一项,都像一场神圣的仪式,宣告着我对生命主权的收复。

当然,意外仍在发生。推着输液架在走廊散步时,腹部又传来一阵「咕噜」声。我以为只是排气,不料一股温热的黏腻感却从裆下传来。路过的病人家属投来异样的目光,我心中一沉,感觉到不对劲。可我无法加快脚步,只能维持着原有的节奏,一步一步挪回病房。拉上帘子,脱下裤子,果然,里面一片狼藉。那并非成形的粪便,而是一种散发着碘伏味的黄红色液体。

我没有呼叫护工,只是沉默地用湿巾一点点将自己清理干净。然后推着输液架,走到走廊拐角,将脏污的衣裤丢进回收篓。就在那里,我侧过头,看见了走廊尽头的那扇落地窗。

窗外,一轮壮丽的火红色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我扶着输液架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默默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去那里看一看。

【写在最后】

从术后第三天起,我的状态逐渐恢复正常。我不再让母亲整天陪护,也因此有了时间,像之前所期待的那样,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趴在护栏上长时间发呆,看云卷云舒、人来人往、夕阳西下。

也正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反刍手术前后的点点滴滴,决定用一种纯粹的「体验者」心态,去回顾这段旅程。

这是一场关于「第一次」的密集体验:第一次接受全身麻醉,第一次被推入手术室,第一次躺上手术台,仰望巨大的无影灯。我想知道,当一部分身体结构被永久切除后,身体会有何种反应?术后的疼痛,到底有多痛,又是哪一种痛?我调动所有感官去记录——环境、气味、他人的言语和眼神,再用手机备忘录将这些粗糙的感受封存下来。

正如我所说,这是一篇极其私人的、甚至略带流水账性质的记录。但写完这一万五千字再回望,我确信,所有值得铭记的细节都已安放其中。

我希望自己仍有无尽的未来,可以无数次从容地回看此刻。

人生是一场体验吗?从这个角度看,它当然是。手术后的我像一个初生的婴孩,重新学习生活的语法。疼痛、疲惫、依赖、鼓励……每一个词语都被剥去日常的浮饰,标注上最原始、最纯粹的含义,让我得以品尝其最本真的滋味。

那人生,究竟有没有意义?当然有,一直都有。

这场手术从未赋予我新的意义,它只是粗暴地夺走我原有的一切,迫使我蹲在意义的废墟之上,以最谦卑的姿态,将生活最基本的元素——呼吸、吃饭、移动、连接——一件一件重新辨认出来,并为之加冕。

**人,终究不是通过思考寻找自我,而是通过行动塑造自我。**我们并非去选择一条「正确」的路,而是用尽力气,让我们脚下的路,因我们的跋涉而变得正确。

罹患重病,从来不是我的选择,这条路泥泞坎坷,布满荆棘。但我选择用我的承受、观察与自省,在这条被迫行走的路上,点燃了一盏名为「意义」的灯。

我曾以为意义在远方,藏于星辰大海或宏大叙事之中。如今我却比任何时刻都更确信:意义就栖居于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之上,每一次平稳的呼吸之间,每一次微小的进步背后,人与人之间每一次温暖的联结之内。

它不再需要我远行寻找,它弥漫在空气里,藏匿于那些曾被我们视作「理所当然」的日常之中,无处不在。简单来说,意义就是我们所经历的——无论好坏的——全部生活。

那么这篇全记录的句点,会不会是这场「意义之旅」的终点?

不,从来没有终点。

意义的本质从未改变,改变的是我感知它的能力。

万物皆有意义,只因我存在,我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