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肠道改造日记4
如果说从确诊、化疗到最终走上手术台,是一场身不由己的被动跋涉,那么术后的恢复,更像是一场关于「意义」的探索之旅——它始于虚无,通往觉醒。
我记忆的上一秒,是氧气面罩扣上口鼻时,护士那句温柔的提醒:「别紧张,正常呼吸,像平时睡觉一样。」而下一秒,意识便从麻醉的深海中猛然浮起。我感到有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将我从转运床抬上病床,其中一个似乎还用力拍着我的脸,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喊:「靓仔,醒了醒了,手术完了。」
朋友昕姐在术前那篇文章下留言道,麻醉将醒时人会有些胡言乱语。但我醒过来时没有胡言乱语,在那片混沌中,我的大脑异乎寻常地冷静,像一台摄像机,只管记录,不加评判。
我睁开眼,看见母亲和妹妹在呼唤我的名字。我听见了,也看见了,却难以给出任何回应。大脑仿佛仍在迟缓地开机,无法处理任何复杂的「思维操作」,我只能睁着眼望着她们,成了一个无法回馈情感的容器。
这一幕似曾相识。十多年前,父亲做完开颅手术后,我呼唤他时,他也是这般情形——用同样空洞的眼神望着我,让我感到难过的陌生与疏离。那一刻,我与父亲的体验跨越时空重叠,这种无法沟通的隔绝感,或许就是「意义」丧失的开端。
片刻之后,我又陷入沉睡。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意识和判断力才恢复了些许。我这才发觉,自己被“钉”在了床上。这具躯壳,成了一座被管线层层占据的囚牢。没有痛感,却也无法动弹,只是死死地定在原处。
母亲告诉我,妹妹是特地转车赶来看我的。我当时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只能说出简单的“谢谢”,想不出更复杂的句子。见我状态基本稳定,母亲让妹妹赶紧回去,我也附和道:「对对对,别耽误正事。」
妹妹走后,我的神志逐渐恢复。我试图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却因无力抬头而作罢。隔着被子,我只能感觉到小便处的异样与灼痛感——原来是插着尿管。我想,手术总算是结束了,果真如那位病友所说,过程本身并无太多痛苦。只是那时的我尚不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随着麻醉效果一点点消散,身体的僵硬与疲惫感逐渐浮现。平躺的姿势令人难以忍受,我想翻个身,才发现这最简单的动作也已成为奢望。当试图向左侧身时,我摸到两根直插入腹腔的管子,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当试图向右时,又被身上监测仪的贴片和线束牢牢捆住,胸口还连着输液管道,也只能作罢。后背的湿热让我只想挪动分毫,但布满伤口、被层层纱布包裹的腹部,抽走了身体最核心的支点,使我无法行动。平日里那些服务于自我的肢体与力量,此刻都成了背叛我意志,撒手不管的狡黠恶徒。
在这种外在世界被全然剥离,只剩下「存在」本身的状态下,生命显现出它最坚硬、最不容置喙的质地。所有外部世界的意义体系,好看的衣饰、钟爱的玩物、可口的美食,那些曾被我们称之为「美好生活」的追求,此刻显得无比虚浮和可笑。当一个人被困于这方寸病榻,除了感受,一无所能时,才懂得过去那些理所应当的日常,原来才是生命意义的全部总和。
而在这片意义的废墟之上,唯一真实不虚的,是逐渐清晰的疼痛。
麻醉效果持续消退,疼痛感愈发强烈。这种绵延不绝的痛,既让你失去自我,连翻身都需要假他人之手,仿佛「你」已不存在;又让你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自我,每一寸神经都在尖锐地嘶鸣,时刻提醒着「你」的存在。
当然,医生们为应对围手术期疼痛管理,有着令人眼花缭乱的丰富手段,也提供了看似完美的解决方案:为病人安装一个镇痛泵。它允许病人通过按下一个按钮,自行小剂量地输注止痛药物,仿佛将疼痛的控制权交还于病人。
疼痛加剧时,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份「授权」,急切地唤母亲帮我按下了按钮。没一会儿,一阵短暂的麻痹感果然压制住痛楚,身体舒服多了。此时刚过中午,是母亲雷打不动的午休时间,见我精神尚好,提出想回住处休息片刻。我体谅她的辛劳,便答应了。
**只是我未曾料到,镇痛泵带来的片刻安宁,很快就以更猛烈的方式反噬。**一阵令人作呕的眩晕袭来,随之而来的是变本加厉的痉挛性剧痛。我抑制不住胸口喷薄而出的恶心感,又无法起身,只能将头猛地偏向右侧,“哇”的一下,吐出一滩水。腹腔内部,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感。片刻,第二次呕吐接踵而至,呕吐物往上翻涌之时,腹部的痉挛更重。
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流到床上,幸好提前铺了护理垫。我艰难地摸出手机,通知母亲尽快过来,然后挤了挤放在枕边的柠檬皮,让那股酸味更浓烈些。我躺在两摊呕吐物之间,动弹不得,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我想,这种对疼痛的退避,对止痛捷径的贪求,也算是命运揭示的一条残酷隐喻:在绝对的失控面前,任何侥幸和讨巧,都只会将自己推向更深的深渊。
隔壁床陪护的大姐听到了我打电话的声音,拉开帘子,见我这般窘境,立刻帮我按响了服务铃。护工阿姨来得很快,她钻进帘内,只随口说了一句「吐了啊?」便自顾自地把干净病号服放在我脚边,开始熟练地帮我清理、更衣。
她显然对此早已司空见惯,我反复说着「不好意思」,她却全然不在意,一边有条不紊地操作,一边对我说:「这有啥,你们刚做完手术的病人嘛,很正常。」
三两下收拾妥当,她又拿起一根棉签,用木质尾端刮了刮柠檬皮,再递给我说:「这样闻,味儿更冲。」果然,那股酸味比直接闻果皮要提神得多。
一切安顿好后,母亲才姗姗来迟。见没什么需要她帮忙的,便也只能坐在床边,略显无措地刷着手机。接下来的半天,我就那样静静地躺着,起初还能举着手机看,后来睡着了手一松,手机砸在脸上,又被疼醒。手机刷累了,就只能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什么也不想,就那么看着。
平日里,我们总有无数种选择,时间只是承载选择的背景,让我们可以享受选择的后果,无论出门旅游、健身、聚会,玩耍,我们体会到满足却无形中忘记时间的存在。
然而此刻,当选择被剥夺到极致,时间本身反倒成了最无法忽视的存在。觉也睡了,手机也刷到厌烦,再没有任何事物可供消遣,你只能硬着头皮直面时间本身。一分就是一分,一秒就是一秒,都变得具体、粗粝而漫长,我的无意义感,也在这种纯粹的消耗中达到了顶峰。
夜里八点,寂静的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吼叫。声音越来越近,我才辨认出,是靠窗的18床老者做完手术回来了。医生们听不懂他的方言,但我作为老乡,却听得字字分明,他一直在喊:「我的尿包,痛啊,痛死啊!」
随床而来的医生向家属解释,手术非常顺利,只是患者从麻醉中苏醒后,就一直这样哀嚎。他们听不懂别的,只听懂一个「痛」字,于是各种止痛手段全部用了一遍,最后甚至动用了一级镇痛药物——吗啡,可他依旧喊痛不止。
医生接着说,他们甚至怀疑患者并未完全清醒,因为极致的疼痛,比如晚期癌痛,是会夺走人哀鸣的能力的,它只让病人脸上刻印一副无声的、极度恐怖的痛苦面具。这句话让我明白,疼痛,在本质上是一种向内的、沉默的、无法被他人真正理解的挣扎。
那位老者的哀嚎一直持续到深夜。
我就在这痛苦的背景音中,一点点艰难地沉入了梦乡。夜色深沉,手术室里那个与我分道扬镳的年轻姑娘,此刻又在哪里?她大抵也像我们一样,正在这漫漫长夜里,与自己的身体和疼痛对峙?
答案似乎理应如此,但我无从知晓。我们各自奋战,在这座巨大的机器里,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