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肠道改造日记3
住院手术前的几个夜晚,我睡得都并不安稳。每隔两小时,值班护士的手电光便会准时从门缝探入,不偏不倚落在我眼前,我睡的16床,正是门边的「哨位」,毫无躲闪的余地。光斑就这样一次次扫过眼皮,每照醒一次,我就要恍惚片刻,陷进「这是哪、我是谁」的混沌里,然后又艰难地坠入下一个浅梦。
慢慢地,我觉出医院的时间不是拿来深睡的,身体在这里仿佛也不完全属于自己,而是被纳入一套严苛的医疗程序,把每一小时都分割成被监测的片段。一开始难免有些不爽,但转念一想, 在这儿,能拼凑出支离破碎的几个小时睡眠,已属侥幸,实在不容挑剔。
术前两天的过程,我大致在之前的文章里写过了。主要是术前评估、定手术方案、签麻醉风险告知书,还有清空肠道之类的准备工作。发那篇文章时已经晚上九点,护士要求十点必须上床,我也就没多检查,匆匆发出。原本想再补充些细节和感受,转念一想,既然写过了,就不重复了吧。
术前夜,我实实在在地失眠了。十点上床,意识却清醒地悬浮着,直到凌晨两点才缓缓下沉。其实心中并没有太多焦虑或紧张,只是忍不住想象:麻醉之后,那个躺在手术床上毫无知觉、彻底交由他人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就这样断断续续睡到清晨五点,清洁大叔推门而入。他拎着水桶和拖把走进病房,拖把撞桶的哐当声、湿布擦地的唰唰声,比护士的手电更有破开睡意的力量,宣告夜晚到此正式结束。
我撑起身,主动帮他挪开床边的输液架和鞋子。一种奇怪的默契在空气中流动,像是病人对医院规则无声的服从。他沉默地干活,我识趣地配合,我们一起维持着这部庞大机器清晨第一次运转的顺畅。
六点钟,护工阿姨也走进病房,给中间床的奶奶擦身。之前奶奶因术后情况不稳定被送进ICU,第二天才转回病房。从她们的闲聊中依稀听出,陪护的是她的二女儿和女婿,白天女儿,晚上女婿。
光那样躺着也浑身不适,于是记起护士的叮嘱:术前禁食禁水,但可以洗漱。我拿起用具,想在身体还算「完整」时,再冲最后一次热水澡,毕竟,等待我的是将近几周无法沐浴的日子。
洗漱完毕,换上崭新的病号服,我去到护士站等候。今天第一批手术的病人将从这里被集中带往手术室。等待的队伍里,有一位中年男性,一位年纪与母亲相仿的阿姨,还有一个格外让我意外的身影,是一个身材高挑、披着长发、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姑娘。
我曾在病区走廊与他们父女数次擦肩。他们总是并肩走着,两人都身形很高,有一次女孩在护士站称体重,机器报出「身高173公分」,而她的父亲还高出她整整一头。我自己个子不高,不自觉对他们多了几分注意。他们都穿着便服,我下意识地以为病人是那位父亲。此刻才恍然,原来是她。我们未曾交谈,我无从知晓她的病由,但想来应与我相似。看她父亲不过五十的年纪,我猜她大概也就二十出头。
我曾多次暗自抱怨命运不公,不明白为何偏偏是我,在这样年轻的年纪患上这样的病。然而,在一次次往返医院、候诊复查的过程中,我遇到了更多病友,他们中有的人更年轻,有的人病情更重,有的甚至已经辗转多家医院,经历二线、三线方案。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竟然偶尔会冒出这样的念头:「至少,我还不算最糟的那一个。」我知道这种心态在心理学上叫「下行比较」——**人在困境中,会不自觉借由注视他人的不幸来安抚自己的惶恐,艰难维持内心平衡。**只是,明白归明白,每一次这样的念头浮现,还是会引来一阵悄然而至的负罪感。我不禁哑然:人类的脆弱与自我安慰,原来可以这样真实,又这样矛盾。
四位当日「首台」手术的患者到齐后,护士逐一核对我们的著装和腹部的手术标记,叮嘱每个病人只用一名家属陪着去,然后拿起资料夹,带我们乘专用电梯前往二楼手术室。
电梯门开,步行两分钟便到了手术病人中转隔离区,家属止步于此。我们换上手术室的拖鞋,被分别安排坐进轮椅。在真正进入那扇厚重的门之前,是最后一次、也是最严格的身份确认:姓名、床号、手术名称、手术部位,每一个字都必须精准无误。
我从没经历过这种时刻,脑子空空荡荡,一切都太快、太陌生,来不及反应。大家都开始换鞋,我才匆匆对我母亲交代:「昨天那份麻醉同意书您没签,一会儿我进去了别急着回病房,等麻醉医生找您签了字再走。」
她像是没听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我换上拖鞋,仍不放心,又转身望向她,格外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一定记得签啊,别忘了」。她还是不语,面露熟悉的沉默。
周围,其他病人和家属正彼此道别,空气里浮动着低声的嘱咐和压抑的呼吸。那个姑娘和她父亲仍站在隔离区外,静静地拥抱了很久。
我坐上轮椅,护士给我轮椅扶手上挂了个写有信息的牌子,又递来一条毯子,说:「里面冷气很足,盖着避免感冒。」话音刚落,手术区自动门滑开,一股强劲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消毒水凛冽的气息,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将自己更深地缩进毯子里。
我们的轮椅被依次推入,停在工作站旁的格子里,等待最后的交接。四下看了看,总共五辆轮椅占住格子,护士们再次与手术病人一一确认信息,然后陆续推向各间手术室。
我被径直推向走廊尽头,而那个姑娘,则与我分道扬镳,消失在另一个拐角。依次路过第十、第九手术室后,我被推进了第八手术室。
房间方正得近乎刻板,四周被纯粹的白色包裹,主调是那种理论上能让人心绪平静的浅绿与淡蓝,只是可在此刻,它们非但未能缓和气氛,反而衬得金属器械与电子屏幕的冷光愈加分明,彼此交织,生出一种无声的寒意。
所有设备都自手术吊塔的支臂延伸而出,沉默地朝向中央那张窄小而孤寂的手术台,如同某种仪式的静默朝拜。在这一切之中,我只认得出头顶那盏巨大的无影灯。
靠近才发现手术台比想象中更窄,躺上去之前,我甚至怀疑自己会掉下来。护士将我推到台边,说:「来,自己慢慢躺上去。」我依言照做,只不过躺下后,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有思想、有情感的完整的人,而更像一个等待被拆解、分析、再重组的精密零件。
接着,护士让我脱掉一侧裤子,便于消毒和手术操作。左臂被安置在一个特制托板上,用束带固定好,她解释说是为了方便从左侧身体介入手术,同时保持输液通路稳定。另一位护士迅速通过我胸前的输液港接上了输液管。
一切准备就绪。四周是忙碌而有序的脚步声,和器械准备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这时,麻醉医生突然进来对另一位医生说:「家属不愿签字,麻烦护士站通知一下主治医生,帮忙做下思想工作。」
我心里一沉,立刻明白了。医生描述的情景,正如我离开时的那样:我的母亲在手术室外怔住了,不签字,不回应,只是沉默地盯着医生。我能想象出她的表情,心里一阵发闷。
思绪飞速运转,我脑子里预演着各种说辞:是该苦口婆心地说,「妈,几个月的苦不就是为了今天能躺在这吗」,还是强硬一点「这是我的身体我做主」,抑或是从利害关系分析「我是第一台,您别耽误时间,给医生增加心理负担风险更大……」
这时手术室电话接通了,这边医生对那头说:「喂,是结直肠科住院区吗,麻烦叫聪哥下来沟通一下,病人家属不签字。」
电话那头问:「哪床的?为什么不签啊……」
这边回答:「家属也不是不同意,就是光愣着、沉默,递签字板也不接。」
「马上叫他下去……」
我还在心里反复组织语言,想着等医生来了如何简洁明了地说清楚。可我像一个被钉在玻片上的标本,等待着被问询,却无人问津。手术室里的医生们依旧各司其职。
漫长的几分钟后,麻醉医生回到室内,只简单说了一句:「家属签字了。」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其实几分钟并不算长,只是人在等待中,念头百转千回,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放大,才显得格外漫长。
她走到我身旁,最后一次核对我的姓名与手术名称、部位。确认无误后,她语气轻松地说:「好了,我们要准备睡觉了哈。」
话音刚落,一个氧气面罩轻轻扣上我的口鼻,清凉的气体随呼吸渗入身体。护士见我呼吸短促,温柔地提醒:「别紧张,正常呼吸,像平时睡觉一样。」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指令。我照做了,一次,两次……意识在第三次深呼吸后开始涣散。头顶那盏无影灯,成为我坠入混沌意识前的永恒星辰,眼角余光里,人影仍在有条不紊地忙碌,而所有声音和光线都迅速褪去,仿佛沉入了一个无梦的深海。
在那片深海里,时间失去了刻度。我的身体,这台我使用了三十多年、自以为熟悉的精密仪器,正被打开、被探查、被修复。而我,它的主人,却被礼貌地请出了现场。一场为我而战、却无需我参与的战争正在静默中打响。
刀锋精准地游走,电流轻声嗡鸣,缝线细致穿梭,所有这些激烈而关键的动作,都被包裹在一种绝对的静谧之中。我的世界在那一刻被简单地一分为二:一方是手术室里高度集中的、属于现代医学的喧嚣;另一方,则是我意识深处那片万古不变的、私人的死寂。
当我再次醒来,已是三个多小时之后。我知道,我生命中一段重要的时间,已经永远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