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肠道改造日记2
周一,我正式住进了医院,这比我最初预想的日子,整整推迟了五个月。
时间退回到三月,肠镜报告上那个刺眼的「Ca」出现之后,我和所有关心我的朋友一样,抱着一丝侥幸:**最多不过是一期或者二期,毕竟我还这么年轻。**问过从医的朋友,也说结肠位置不算差,有一段可以切除的冗余区,不像直肠手术那样对日后生活影响大。
那时我一心只想尽快手术,切除这个闯入生活的噩梦,然后迫不及待地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我的生活本该是另一幅模样:去成都吃火锅,去新疆自驾,这些都是出发去西藏前就和朋友定好的计划。我甚至还期待着回到学校,在毕业典礼上领受拨穗礼与掌声,为研究生阶段画上一个完满的句号。
然而,当我真正走进这家医院,在经历了问诊和近半个月的病理会诊煎熬后,等来的却是一个冰冷的结论:分期偏晚,肿瘤体积较大,切除有极大概率转移复发,不建议立即手术。
那一刻的失落与迷茫,沉重得令人失语。当时我心有不甘,想争辩,我还这么年轻,计划中的一切明明那么近,怎么突然就被推得那么远?我清楚地记得,医生给出结论后,我和母亲短暂相视,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医生,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不一样的答案。可他只是平静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CT影像,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鼠标滚轮,任凭图像一帧帧掠过。见我们怔在原处,他才从屏幕上移开视线,补了一句轻飘飘的话:「那就先化疗,争取手术机会。」
面诊,就这样干脆地结束了,仅仅不到5分钟。
医生没有丝毫迟疑。于他而言,这只是一个标准的流程,条件一旦满足,便启动相应的方案。而于我,再多的挣扎都已是徒劳。除了接受,我似乎别无选择。于是就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推着,我近乎荒诞地迈入了化疗的轨道。没有影视剧中那种悲情慢镜、没有亲人含泪紧握我的双手、甚至没有一段适时响起的背景音乐。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先化疗」**,和一阵短暂而尴尬的沉默。
一切来得太不真实,我走进的不像是问诊室,更像一座即兴开演的剧场。主持人报幕结束,帘幕突然拉开,灯光骤亮,只有我愣在舞台中央,被迫扮演一个自己从未读过剧本的角色。
四个月来,我一次次辗转于广州与贵阳之间,如同一只被命运驱赶的候鸟,在癌症掀起的风暴中反复横渡。每一次化疗都击垮着我原本的身体,我在虚弱中挣扎,一次次靠意志拼凑起残存的自己,勉强站立,迎接下一场未知的席卷。
而如今,那个曾一度被轻描淡写提及的「手术机会」,终于真切地出现在眼前。仿佛被某种宿命牵引,我再次回到第一次化疗时所在的结直肠外科住院区。一切恍惚如昨,仿佛命运画上了一个圆,而我又回到了起点。只不过这一次,我不再是蜷缩在治疗室临时病床、结束后就默默离开的过客,而是要真正躺上手术病床、迎接刀刃与曙光的主角。
因为已经历四次化疗住院,我对入院流程再熟悉不过。很快办完手续,扣上手环,就躺上病床,百无聊赖地刷起手机。第一天并没有太多安排,我的床位刚刚被空出,上一任病人午后才离开。管床护士匆忙中交代了几句病区注意事项,提醒我明天要做心电图和抽血,便转身去忙别的了。
整个下午,我无事可做。索性走出病房,悄悄打量起这个即将承载我接下来一段时间命运的地方。病区面积挺大,走廊也很宽,呈一个回字形,两侧是病房,中间依次有医生办公室、护士站、检查室、治疗室、开水房、护工室、阳光房。
院区整体很安静,除病区通知的大喇叭偶尔响起外,几乎没有其它声响。走廊上,来回踱步的大多是术后病人,他们的家属反倒多是瘫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借着短视频消磨着这漫长而凝滞的时光。
我所在的病房就在护士站旁边,是6号房16号床,看上去是特别幸运的数字——毕竟在中文语境里,「6」象征着事事顺利、六六大顺。但我向来对数字缺乏迷信,也从不参与赌博或购买彩票。印象中当初给新车选号时,系统提供的三页备选号码中出现过「珍贵」的连号,但短暂思考后我还是避开了这些选择,转而选取了一个极其普通的号码,总觉得运气太好不是什么好事。
尽管我算得上是一个理性主义者,但也不免怀疑,世间的福与祸、顺与逆,都遵循着某种暗藏的平衡法则。极致的幸运或许可以将人推至顶峰,但也常意味着随之而来的回落。
我总相信,命运终会要求我们为所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就像茨威格在《断头皇后》里所写:**「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巨大的幸运是一笔需要用等价物去交换的馈赠。在自己尚未付出足够的磨难或努力作为「本金」时,任何天降的好运都像一笔无法偿还的债务,让我感到不安。
病房内有三张病床。我入住那天,中间那张床始终空着,不见患者,也不见家属,唯独床头柜上摆着一台心电监测仪,墙上显示屏里标注的病人信息显示那是一位82岁的老奶奶。靠窗的位置住着一对夫妻,生病的是那位中年男性。他已经做完手术将近一周,恢复得不错,即将出院。听他讲述,手术很顺利,心情也显得轻松开朗。
几句简单的寒暄之后,得知他的术前分期较早,因此直接安排了手术,无需经过术前新辅化疗的折磨。我也坦诚相告,我的分期偏晚,经历了四次化疗才终于觅得机会住进医院。
我们一个是手术「过来人」,一个是化疗「亲历者」,彼此都拥有对方未曾经历却又充满未知的体验。这层特殊的共鸣,让陌生人间的礼貌寒暄,迅速变成了一场交心的恳谈。
他对化疗流露出极大的恐惧,接连追问我:「化疗到底有多难受?会哪里疼?你怎么没有掉头发?」
我摇摇头,努力组织语言:「其实很难说清具体是哪里不舒服……手脚发麻、不能碰一点金属或冷的东西,是最直接的感受,还有就是恶心呕吐,我第一次化疗后,三天里吐了九次……」
他眉头一锁,脸上顿时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我试着安慰他:「肠癌一线的化疗方案基本都不会掉头发的,而且副作用最多也就这样了。只要白细胞、血小板能稳住,这些不良反应总能熬过去,身体会慢慢恢复。真正要担心的是出现严重的骨髓抑制……」
但这番话似乎并没起到安慰的作用,他旋即陷入沉默。
我轻声补充:「总而言之,就是一种“不对劲”的感觉,浑身上下、方方面面都不对劲……」
见他已把头转朝窗外,似乎不愿再听,我也不再继续描述,沉默片刻后,只说道:「祝您术后大病理结果完美,顺利结疗,根本不需要化疗。」
我当然不甘于对话就此结束,还好奇手术是什么体验呢,于是从床上起身走到窗边,问:「手术疼吗?」
他笑了笑说:「听你讲了化疗这些副作用,手术指定没有化疗难受的。现在都是腹腔镜手术,睡一觉的事儿,创口比过去手术小很多,也就是头两天会难受些,你看我现在不挺正常的,一会儿医生来把这些瓶瓶罐罐撤掉我就出院了。」
果然没一会儿,管床医生就走了进来。他熟练地躺回病床,妻子迅速拉上床帘,医生操作的整个过程他一声不吭。帘内毫无声息,我暗自思忖:如果手术后的流程就是这样,或许疼痛真的可以忍受?毕竟我曾经历过麻醉,姑且相信他说的,一切会很顺利。
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我是真有些低估他口中那句轻描淡写的**「只头两天难受些」。**
到了晚上,中间那张病床依然空着。我不免有些纳闷:一床难求的医院,怎么会容得一张床位就这样闲置?
那对夫妻出院后不久,新的病友搬了进来,是一家三代人。爷爷只是在肠镜检查中发现了息肉,父亲不放心小地方的手术质量,坚持带他到广州来手术,还带了一个看上去刚成年不久的年轻儿子。
三个人交流过程中,妈妈侧耳一听,低声跟我说:「口音像是咱们老家的。」我听着也像,但我们彼此都默契地没有多言,只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就没有刻意攀谈。
天色渐暗,医生和护士也没有再做别的安排,我不忍让妈妈陪我在医院空耗,便让她先回住处休息。病房重归寂静,我靠在床头,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短视频一帧一帧掠过,睡意如潮水般缓缓漫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向上滑动,直到那些光影和声响渐渐模糊成一片,我沉入了短暂的梦乡。
住院的第一天,就这样在平淡中悄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