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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鱼观后感

身为一名癌症晚期患者,我最深的恐惧,并非手术和治疗的疼痛,而是即便经历了这一切,未来仍可能面对无法预知的复发与转移风险——以及随之而来的、关于生命还剩多少时间的揣测。

当生命终点站的标识隐约浮现,那些曾经充斥日程的奔忙与喧嚣骤然退去,我所拥有的,只剩下大段亟待填充的、空白的时间。

在那些必须与安静共处的日子里,光影世界成了我有限的窗口,用以安放思绪,也丈量远方。这个夏天,我几乎看遍了所有暑期档电影。从深幽的民国照相馆暗房到喧嚣的大唐街市,从传统美术绘就的烂漫奇想到速度与激情交织的真实竞速。我惊叹于这个时代能将万物打磨成精致故事的技艺,却也疲惫于百年电影史中循环往复的母题与似曾相识的感动。

直到我偶然重温了《大鱼》。时隔十五年,这部关于故事、爱与死亡的电影,再次向我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当年初入大学的我,只把它当作一则瑰丽的奇幻寓言。如今我才明白,它是一把钥匙。电影中,儿子威尔直到父亲爱德华弥留之际,才决心去验证那些他厌烦了半生的“吹牛故事”的真实性。他惊讶地发现,「幽灵镇」真实存在,「巨人」卡尔只是身高异于常人,「连体歌女」其实是一对默契无间的双胞胎,马戏团的「狼人」团长也不过就是一个略显矮小、和蔼可亲的普通人。

电影最打动我的部分,是威尔的「顿悟」与「继承」——他在父亲告别之际,为父亲的故事续写了终章,让所有故事中的传奇人物在河边微笑送别,看着父亲化作一条大鱼,悠游远去。

威尔终于明白,父亲的人生经历真实与否,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中承载的勇气、乐观与爱,是父亲藉此馈赠给他的、一种超越庸常的生命姿态。

而这部电影,也撬开了我记忆的闸门。

我对父亲的认知,沿着一道熟悉的弧线延伸:**他曾是无所不能的神,而后在成长中,缓缓降格为一个有缺点的、甚至让我感到失望的凡人。**在他因酗酒致脑溢血偏瘫,我又远赴高原工作后,我们之间更是横亘起一段长久的沉默和疏远。

甚至在无数沉寂的夜晚,我独自细数他人生中所有「不够好」的片段,自以为是在自省,实则酝酿着掺杂失望与怜悯的情绪,成为我们关系中最复杂的注脚。

病中的时间漫长得令人窒息,却也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澄明,去回溯父亲的足迹。直到我也步入中年,为了领导一篇精彩的讲话稿字斟句酌,为完成一份周全的项目策划案彻夜难眠,在酒桌上说着言不由衷的敬语,算计每月的开支账单——**我才猛然意识到,他当年所面对的,是怎样一片战场。**我的「恍然」来得猝不及防:我做得甚至还不如他那般从容。

就像威尔动身去验证传说,一种强烈的渴望驱使我走近父亲的故事。没有谈判,更像是一种内心的救赎。我开始向母亲求证,聆听那些被我嗤之以鼻的「往事」。

母亲的话语缓慢而郑重,为我拼凑出一个少年模糊却坚韧的剪影:由于爷爷被错划成分,他无奈辍学,在砖窑与一车车红砖为伴。命运并未罢休,他甚至被剃了光头拉去游街,脖颈悬挂写满污名的木牌。

但耻辱没有击垮他,反而像一块沉默的砖,砌进他年轻的脊梁。直到终于有机会重返课堂,他咬紧牙关,攀爬名叫「勤勉」的阶梯,成为上世纪八十年代全镇第一个大学生。

那一刻,我所有的认知被颠覆了。我曾以为他性格中的暴戾和倔强纯属缺陷,现在才明白,那是一条被岁月冲刷后的湍流。他常挂嘴边的那些「自豪事迹」,也并非虚荣的谎言,而是他将生命中沉甸甸的苦难,以想象淬炼成的、闪着金光的勋章。

我只看见他被这些特质反噬与束缚,显得自大倨傲。我却从未想过,这份近乎执拗的骄傲,正是他当年赖以抵抗世界的盔甲,是漫长黑暗岁月中的火炬,既照亮自己的路,也支撑他一步步挣脱环境的桎梏,最终也将我托举到了他从未抵达的高度。

每一位父亲,或许都是一条潜在的大鱼。他们将最耀眼的鳞片,化作我们童年听来的一个个「吹牛大话」;而把所有挣扎与潜行埋藏水下,只为我们展现水面上那道从容而伟岸的脊背。

真正的成长,是我终于有能力看穿父亲的「平凡」,并在这「平凡」背后,重新发现他那深藏不露的、如大鱼般深邃而伟大的沉默。

而真正的和解,也不是艺术化的、一次性的完美顿悟。它发生在父亲一次又一次因疾病而烦躁固执时,我内心那习惯性的失望刚欲涌起,却瞬间被河水的意象所平息——我想起了水面之下的暗流与负重。我学会了用他叙事的方式,去重新解读他的人生,完成一次又一次微小的、日常的理解。

回顾《大鱼》,我更加确信它不可复制。不仅因为伊万·麦克格雷格身上那股年轻的、近乎天真的蓬勃活力,和阿尔伯特·芬尼沧桑深邃、饱含故事的眼神,共同构成了父亲爱德华一体的两面。

这部电影的伟大,还在于它动用了所有电影语言,让观众切身相信了「故事」本身拥有的魔力。它远不止于父子和解,它更是一曲献给「叙事」本身的赞歌。而这,恰恰回应了我最初的恐惧。它向我揭示了:一个人的真正死亡,不是心跳停止的瞬间,实际上是他的故事被彻底遗忘的时刻。

威尔的父亲藉故事得以永生。而我呢?我所恐惧的生命终点,就只能是那个沉默而现实的句号吗?

电影给出了答案,只要故事还在流传,生命就在延续。

我或许无法选择生命的长度,但我依然可以如爱德华那样,和自己的父亲一样,选择叙述它的方式、温度与棱角。

威尔在最后的内心独白,为这一切写下了注脚:

「你可曾听过一个讲了太多遍的笑话,早已忘了它为何好笑?

但当你再次听到它,突然间,这个笑话又焕然如新。

于是,你记起最初心动的原因。」

话音落下,是雾气氤氲的河面。威尔将爱德华的身躯轻柔地送入水中,下一刻,水面荡开一圈温柔的涟漪,一条硕大而美丽的大鱼悄然浮现。它光滑的背鳍如黑色的镰刀划开镜面般的水波,在清晨熹微的阳光下,反射出碎金般的光芒。大鱼环绕威尔一圈,从容地摆动着身躯,向着河流深处悠然而去,并未停留,亦未回首。

就在那一刻,所有关于生命、叙事与永恒的思考,都凝聚成了这沉默而伟大的形象。父亲讲述故事太多次,以至于他最终成为了故事本身,在水流的怀抱中得以永恒。

河水沉默向前,载着所有故事,似幻似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