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疗间隙
又是数日没有提笔。第二个化疗周期已过半,下午将口服药余量不足的情况告知医师,天色渐暗也未收到回复。想着要明天仍无回音,便自己去便民门诊挂号续药吧。
再过一周就是35岁生日了。我原本以为人生总算要驶入开阔水域:终于以优异成绩完成了研究生学业,拿到了心仪的硕士学位;计划着专心投入工作,把文旅事业的蓝图一点点铺展在雪域高原,或许还能遇见愿意共赏格桑花的伴侣。只是这些关于事业的抱负、关于爱情的期待,此刻都只能安静地躺在笔记本深处,与诊断书为邻。
命运总递来意料之外的剧本,所有关于明天的计划都不得不重新折叠,取而代之的是对病理分期的困惑,对生命长度的忐忑,以及每次化疗前攥紧床单的手心汗。
在跟单位说明完情况的那个晚上,我关闭了所有朋友圈提醒,默默取消了置顶多年的工作群,食堂群的叮咚声也渐渐沉入聊天列表底部。微信里开始堆积起各类医疗公众号,病友群对话框里频繁跳动着相似的生命故事。当化疗药在血管里掀起浪潮我才意识到,那些曾以为不可或缺的社交面具,正像退潮时的沙堡般一点点消融,而患者这个称谓,愈发清晰真实。
我很难说清自己是否与命运握手言和。曾经那个活跃在职场与社交圈的自己,永远停驻在三月春光里。如今每天睁开眼,要考虑的只是今天能咽下什么食物,如何让持续消瘦的身体维持基本机能,怎样在化验单的数值变化中守住生命的微光。有时自己会困惑:如果活着仅剩活着本身,人生意义何在?
化疗的副作用一点点积累着分量。第一次治疗时,剧烈的呕吐就算持续了整整三天,后来身体慢慢适应,竟也能稍微跑跑跳跳。可当第二次治疗开始后,止吐药虽然止住了翻江倒海的恶心,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筋骨。今天是二期服药的第六天,筷子碰着碗沿的轻响都会引发胃部抽搐,把食物送进嘴里的简单动作,居然成了每日最需要勇气的时刻——每口饭都要反复给自己打气才能咽下。
体力也像沙漏里的流沙。晚饭后照例散步,才发觉连慢跑都成了奢望。扶着长椅歇息时,看夕阳下骑车追逐的孩童,满头大汗的跑者,觉得能正常地饥饿、正常地疲惫,竟是这般值得羡慕的事。
三十五岁生日当天要去拍CT片,不知这巧合是命运的考题还是馈赠,也说不清自己更期待哪一个。且静候影像里的答案吧,检查结果或许会告诉我,那些含泪咽下的苦药,那些长夜辗转的祈祷,是否会凝成破晓的光,让生命在太阳下重新舒展枝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