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的碎语
周四下午,突然接到主治医生团队的电话,问我能否在第二天办理住院。可此时我人还在贵阳,即便立刻出发,也根本赶不及买票抵达广州。只能试着和医生商量:能不能稍微推迟几天?紧接着又是周末,时间实在紧张。医生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最终说:「那就安排到周一住院吧。」
这个通知,我其实等了很久。从8月4日预约手术开始排队,到终于明确住院时间,刚好整整三个星期。之前医生曾告诉我大约需要两到三周,如今一看,真是不偏不倚,正好卡在最长的那一线上。
也因此,在正式接受手术之前,在踏入另一段未知的人生之前,我想趁自己意识还算清醒、状态尚且稳定,记录下生病前的那段经历。
其实我的肠胃问题并不是最近才有的。近几年来都不算太好,尤其是对火锅特别敏感。每次吃完,第二天必会频繁跑厕所,总有种排不净的感觉,而且大便带血。和很多肠癌患者初期的反应一样,我一度以为这只是痔疮,没有想得太严重,更未深究。
现在回想起来,这种忽视并非偶然。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地避开最坏的可能性,总麻痹自己**「可能就是上火/痔疮/肠胃炎」**,我是个普通人,自然也不能例外。也许在潜意识里,是因为害怕面对真相,也许是因为不愿打乱现有的生活节奏,只是现在都不重要了。
今年一月份,我开始明显感到左下腹频繁作痛。最初只是隐隐的、像是想要上厕所的那种胀痛,所以我并没太放在心上……
春节假期里的一天,我和同事去吃了一顿牛蛙火锅。第二天一早,肚子就开始隐隐作痛。我记得还叫上同事一起去吃了早餐——那是一顿在西藏再平常不过的藏面、肉饼加甜茶。可吃完开车回家路上,疼痛突然加剧,直到变得难以忍受。我冷汗直冒,整个人几乎蜷成一团缩在座椅上。还以为是急着上厕所,强忍着剧痛把车开到公厕旁停好,但进去之后才发现,根本排不出什么,腹痛也丝毫没有减轻。
**我这才意识到,身体可能真的出问题了。**之后几天,这种疼痛一直持续,只是偶尔稍微缓和一些。直到某天晚上,我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时间刚过凌晨十二点,同事打电话叫出去吃宵夜。那天没怎么吃东西,我也确实有点饿,就爽快答应了。可暂停游戏、穿好衣服鞋袜正要出门时,那股熟悉的剧痛又一次猛然袭来。
我们吃的是烧烤,同事和朋友去取食材的时候,我腹痛的程度逐渐达到顶点。平时总说「钻心的疼」,但我这种痛感,更像是肠子被人一刀一刀割扯着的绞痛。我一口烧烤都吃不下去,中途跑了三趟厕所,可除了零星滴血之外,什么都排不出来。
朋友们看出我不对劲,纷纷过来问我怎么了。我只勉强说左腹疼得受不了。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测:有人怀疑是阑尾炎,有人说是肾结石,还有推测是肠炎或者胰腺炎。而我疼得几乎失去思考的力气,连回应他们关心的精力都没有。
回到家后,我连洗漱都顾不上,直接把自己埋进被子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按住肚子。那一阵阵毫不留情的绞痛,终于让我下定决心:必须去医院查个清楚,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第二天刚好是周末,市人民医院只有早上有值班医生。没办法,我只好转而去了另一家民办医院。挂完号,向医生简单描述了症状,他建议我先拍个彩超看看。拿到结果后,医生看了看片子,结合我疼痛的位置和表现,信誓旦旦地告诉我:**「怀疑是肾结石。」**他没给我开药,只嘱咐我多喝水。
我真以为是肾结石,接下来几天拼命喝水,可疼痛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艰难熬过那一周,周一一大早,我就赶到市人民医院挂号。接诊的是一位援藏医生,我告诉他之前那家医院诊断是肾结石。他听后,也让我去拍个彩超确认。
彩超检查的时间格外长。女医生拿着探头反复查看,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影像,她渐渐皱起眉头,显得有些困惑。过了一会儿,她放下设备,叫来另一位援藏医生一起看。我按照他们的要求不断变换姿势:趴着、躺着、侧身……两位医生都觉得情况不太对劲,不像肾脏的问题。他们只说腹部有一个很大的阴影,好像是在肠道位置,还问我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带骨头或不易消化的东西,怀疑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拿着报告和结果回到诊室,医生仔细看了彩超图像,又让我用手指出疼痛的具体位置。**他说:「感觉不太像肾脏的问题。如果是肾疼,通常是在后腰的位置,而不是前腹。」**接着,他建议我为了保险起见,再去拍一个全身CT。
CT结果出来后,医生终于给出了初步判断:肠子部位有异常阴影。**「你得做肠镜才能明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接着说,「不过我们市人民医院目前做不了无痛肠镜,建议你还是去上一级医院检查。」
那段时间手头工作正忙,科室里同事又大多在休假,实在走不开,我只能继续利用周末时间去看病。不巧的是,自治区人民医院周末也只有上午接诊,冬天的西藏大早上非常冷,我也起不来。于是,我再一次错过了检查。
错过也就错过了。自从知道问题可能出在肠道,我开始特别注意饮食,吃得清淡,也规律了许多。腹部的疼痛果然渐渐缓解,见状我也就没那么着急了,想着等同事们休假回来、人手充裕一些,我再申请假期,好好做一次检查,有什么问题一并处理。就这样,一拖,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直到3月17日,领导终于批假。我迅速处理好手头的工作,跟同事做好交接,又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19号一早,我就乘飞机回到贵阳。第二天一早,立刻去贵州省人民医院挂号,同时安排了次日的肠镜和胃镜检查。
肠胃镜结果做完就出来了。胃镜一切正常,但肠镜报告上却写着:「Ca?待病理」。我用手机搜索了一下「Ca」是什么意思,心里不由一沉——难道……是癌症?
刚拿到结果的时候,我并没太当回事,依旧像往常一样告诉自己:最多也只是疑似,我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得癌。那天晚上,还和好朋友欣哥一起去吃了烤肉,接下来两天也一切如常。
直到第三天,一种说不清的负担感开始一点点从心底渗出来。莫名的恐慌逐渐蔓延,仿佛生命突然被推到一个看不见的终点。晚上越来越难入睡,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也是从那一天起,我才真正开始面对,「或许,我真的生病了。」
3月25日,肠镜检查后的第四天,病理报告出来了。纸上只有简短的六个字:(降结肠)肠腺癌。
那一刻,我并没有感受到所谓的「晴天霹雳」。相反,我异常平静,就像拿到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化验单,大脑仿佛自动屏蔽了那几个字的含义。我把结果拿给父母看,他们都像是被激懵沉默了。我甚至反过来安慰他们:没事的,就算是癌,也肯定是早期。
那天晚上,我依然正常入睡。可第二天醒来之后,整个人好像突然醒了过来——我意识到,自己就真的是一名癌症患者了。那一刻,所有曾经模糊不清的担忧,突然之间变得无比清晰、尖锐,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意识里。
**我不再只是「怀疑自己得了重病」,我清清楚楚地看见「癌」这个字写进了我的诊断书。**我忍不住想象如同影视作品中那些令人伤心的,做切除手术,痛苦化疗,无休止的检查,我还想象它们会如何打乱我的工作、生活,甚至我还能不能继续现在的一切。更重要的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别人的话题,它就站在时间轴的不远处,沉默地望向我。
一阵心慌袭来,我恍惚地拿起那份病理报告,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吃一口早饭,就立刻赶往省医找医生。
门诊医生看到病理报告时也有些诧异,安排我赶紧去住院部找一位肿瘤科医生。他语气尽量轻松,安慰我说:**「别太担心,结肠部位的肿瘤,不是直肠,距肛门也还远,切掉就好了,不用造瘘挂粪袋的。」**我起初没完全听懂,只是隐约觉得:情况糟糕,但似乎还没到最糟。
但医生那句「要手术」说得太轻易,反而让我心底生出一丝不安——毕竟是从自己身体里切掉一块东西,怎么可能不怕?但他又明确说了「不用造瘘挂粪袋」,这让我模糊地感到一点宽慰:至少最狼狈、最失去尊严的那一步,暂时还不会来。我还能正常生活,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疼痛也似乎还在可承受的范围内。也许这一切,还来得及控制。
火速赶到住院部,医生简单问了几句,就写了一张条子让我去交押金住院,并说会尽快安排手术。我愣住了——仅凭一张病理报告,就要决定手术了吗?这是不是太仓促了?我打电话和父母商量,我们都觉得应该更谨慎一些,人在慌乱中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
我拿着那张住院条,默默开车先回了家。路上,**住院医生打来电话问我:「怎么下班了还没来交费?」**我只好如实告诉他,我想再和家人商量一下。
那天晚上,家人一起讨论了很久。最终决定:**去成都华西医院再检查一次。**我小时候有过一次误诊经历——当时胫骨组织异常增生,贵阳的医院诊断也是肿瘤要求立即手术,但到了华西,医生检查后却说大概率是良性,只需每年复查。连续复查三年后,医生确认只是良性增生,告诉我不用担心。
去成都的票很快买好了,但线上挂号却出了问题——因为我初中时去华西用的是曾用名「刘恒霖」,系统一直注册失败。我心急如焚,生怕到了成都却挂不上号,白白等待。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有位同学青姐在医院工作,便立刻发消息咨询她。没过多久她就回复了,建议我这类癌症最好去北上广这类医疗资源更成熟的大城市,她特别推荐了广州中山大学附属肿瘤防治中心。她也温柔地安慰我:「你这么年轻,大概率是早期,别太担心。」
既然华西挂号不顺,而中肿那边我很幸运地挂到了结直肠癌专科主任两天后的号,索性下定决心:改道,去广州。
我立刻买了前往广州的高铁票,踏上了一段全新的、未知的求医之路。
**以上就是我被确诊前的主要经历。**后续的治疗过程,我基本都在公众号上做了记录和更新,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查看。最初动笔时,本想将到目前为止的整个过程完整写下来,但写到这里又觉得似乎有些啰嗦,像在记流水账,一时不知该在哪里停下。
还记得第一次和医疗团队讨论治疗方案,得知需要先进行化疗时,医生问我:「工作怎么办?」我回答说正在休假,时间还很充裕。他接着问:「休多久?」我说将近六十天,应该够了。他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远远不够。新辅助化疗哪怕一切顺利,也至少需要三个月。」
**他说得对。我做完四程化疗,整整花了四个多月。**中途还出现了肾脏和肝脏的一些小插曲,甚至在广州市八院住了一周。虽不能说「轻舟已过万重山」,但至少,我已经走完了上半程。如今我依然清醒地活着,每天感受清晨温热的阳光漫过窗帘、呼吸一口仿佛被洗过的空气,享受那些被化疗打断又重新拾起的阅读时刻。
化疗痛苦吗?十分痛苦。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从身体深处蔓延出来的虚弱与挣扎。化疗药进入体内后,恶心反复袭来,食欲荡然无存。但既然已经过去,我也不愿再多回想。
有时候刷短视频,突然刷到癌症患者躺在床上输液的画面,我会立刻划走——说不清是害怕重新触碰那些记忆,还是不愿触发「这可能也是我的未来」的潜在预感。**我只是觉得,哪怕未来真的不容乐观,那也不是现在最紧要的事。**只要还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我就要好好当一个「正常人」。何必用未知的恐惧或过去的痛苦,荒废了实实在在的当下?
**我拒绝用尚未发生的结局去恐吓自己,也拒绝被过去的痛苦持续捆绑。**既然此刻我能笑、能走、能思考、能感受,我就要把这样的「正常」认真过好。活在当下,不是响亮的口号,真真实实嵌入每一天具体而微的体验:清晨拉开窗帘时扑进来的微风,午后贵大校园行道树的斑驳剪影。
我终于懂得,不必等风雨过去,就在风雨之中,好好生活。
**庆幸的是,我的身体还算耐受。**尽管如今手脚发麻的症状几乎如影随形,但令我惊讶的是,人的适应能力竟如此之强。化疗之前,我完全不能接受任何身体异状,而现在,我已经学会与它们和平共处。在书店看书时脚麻得难受,我就脱下鞋,只穿着袜子踩在地上。
明天一早,我就要赶高铁去广州,即将面对的是人生中最大的一场手术,也是最严峻的挑战。或许之前的我并没有找到最好的医生、没有采用最理想的治疗方案,甚至可能在不自知中错失了一些机会。但——管它呢。
我们每个人不都是在自己当时的认知局限里,做着最忠于自己的选择吗?我尽力了,也就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如果有一天,这些局限真的反过来伤害了我,那我也只能接受——因为那就是我一路走来真实的足迹。
不管是因为认知的偏差没有尝试中医或其他疗法,还是说我已经在自己能理解的范围内尽力而为之。走到这一步,我无愧于心,也自觉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既然选择了,就坦然承担一切后果,无论好坏。人生的去路,未必都能看清;命运的答案,也不总握在自己手中。
早上和朋友聊天,她说**「人真的只要专注成长,什么都会好的」,我对这句话只认同一半,于是为她补上了后半句:「还要接受和命运施予的“不对等”和平共处」**
生活从不是一场绝对公平的交易,它偶尔慷慨,偶尔又近乎苛刻。而我们所能做的,是在竭尽全力之后,依然保持一颗敞开与接纳的心。因此,从此刻起,我愿将那些无法预料、不能左右的部分,坦然交还给命运,不带挣扎、不留遗憾。
而此刻,正如我之前所说——就算挑战近在眼前,它也仍然还未来到。窗外的夜色安静如常,偶尔有风轻轻掠过。让明天在明天来吧,反正今晚的我还拥有完整的、属于我自己的时间。我要好好睡一觉,就像大地在黑夜中酝酿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