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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岗两周

又是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写东西了。

返岗仅仅坚持了两周,我就又离开西藏了。不知道范哥会怎么想。浪费了他宝贵的一周多休假时间,每天开车十多个小时把我送到山南,再加上他赶去贵阳坐火车,总行程超过三千多公里。如此辛苦地跑这一趟,结果我连他假期结束都没等到,就又回家了。他会不会觉得,这一趟终究还是白折腾了。

但愿他不那么想。

这次回来,真要说原因,很难用一句话概括。说是身体扛不住,也不算全对;说是自己害怕劳累,存了逃避的心,也不能算全错。很多事情缠在一起,到最后连我自己也很难分清,究竟是哪一部分更重一些。

外人看这件事,大概很容易得出一个简单结论:无非就是不想干了。这个判断,从结果上看,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毕竟离开的人是我,我也确实没有必要再替自己找什么体面的说法,更没必要把自己包装得多么委屈、多么无奈。

可若真要贴近我心里的实际变化,那又确实不是一句“不想干了”就能说完的。

更接近真实情况的,大概是这样:一开始确实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像过去那样重新回到工作状态。起初感觉还行,接触的也还是熟悉的领域,工作量慢慢上来以后,暂时也还能应付。可再往后,就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对。领导的一些要求,让人想不通,也看不到现实落点。很多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一种勉强和悬空。人一旦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情既不顺理,也不顺心,心里的那口气就会慢慢往下掉。

接着就开始反复问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我每天耗在这里,究竟能换来什么?正常的工作都已经够费劲了,却还得被占用上班时间“听课”,下班再无止境地加班。时间花下去了,精力也花下去了,可大部分消耗看起来都像是白白耗掉,连一点能安慰自己的成果感都没有。那种感觉很磨人,磨到后来,人会开始怀疑,是自己的问题,还是整件事本身就有问题。

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精神上的内耗越来越重,身体也开始跟着出反应。起初只是季节性过敏,眼睛、鼻子、嗓子都不舒服,这些在得病前也有,然后随之而来的开始便血,拉稀和便秘交替,再后来咳嗽停不下来,还开始莫名其妙地低烧,就跟得病前不同了。

那些症状一开始也没有严重到让人立刻停下来的程度,所以我心里其实还在硬撑,还在想,能不能像过去一样,先扛过去再说。

请假的前一天晚上,我甚至还觉得,可以再坚持试试看。那天我还在微信上和同事讨论工作的事,讨论科室工作有多纷繁冗杂,也讨论如果我走了,担子多半就要全部落到她一个人身上。我不想看到这种局面,所以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要不再撑一撑吧,像过去在旅发部门那样,先把这一阵熬过去。

所以即便我心里也发虚,也很讨厌那种重担压在身上的感觉,可一想到重担不会凭空消失,总要落到某个人肩上,脑子里还是会冒出那句:if not me, who?

这话说出来,多少有点矫情,甚至带一点自我感动的意味。但那几天,我心里的拉扯确实就是这样。一边是身体不断发出信号,提醒我已经不对劲了;另一边是明明白白知道,只要我一走,事情不会因为我生病就少一点,只会原封不动地压到别人身上。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我才一直没法痛痛快快地下决心。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闪过这样的念头:重任如果总要有人来扛,不如让我这个病人来扛。至少旁人会对病人多一份宽容,就算搞砸了,也少一些指责。

这种想法当然谈不上健康,现在回头看,甚至还有点好笑。可它至少说明,那时的我并没有在认真盘算怎么给自己找退路,我还在想办法说服自己留下来,哪怕那理由已经越来越勉强。

其实单说“任务重”,我原本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记得在旅发有段时间,我肩上的担子比现在更重,到最后也还是扛过来了。真让我这次一点点退下来的,是另外一种东西。说得直接一点,就是单位里做事的气氛,已经和过去很不一样了。

返岗后的这两周,我明显感觉到局里的整体氛围都很消沉。大家像是都提不起劲,只是机械地往前推一天算一天。原因多数人心里都有数,中午下班也都会在食堂里讨论,只是大家都清楚这种境况无从改变。

工作越来越难做,成效却迟迟看不见,人还得继续高速空转,继续加班,继续在一种明知收效甚微的状态里消耗自己。忙当然也还是忙,可这种忙和以前那种“忙完还能看见点结果”的忙,很不一样。以前再苦,心里多少还有一点支撑,觉得自己是在做事,在把什么往前推。现在却像是整个人被困在一堆早就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事务里,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和力气一点点烧掉。

时间一长,人就会疲。那种疲,不只在身体上,更在心里。你会慢慢生出一种想法:何必呢?何必把自己拖成这样,去配合一些明知不对、也明知做不出什么结果的事情。

单位里大部分人其实都差不多。只是其中有少数几个女同事,心理素质确实过硬,性格本来也强,责任心又重。她们也抱怨,也烦,也觉得很多事荒唐,可最后还是会咬着牙迎上去。

我很佩服她们,但我也清楚,我和她们终究不一样。

她们前面还有路。眼下这些苦、这些累、这些委屈,对她们来说,多少还能往未来接一接。熬过去了,说不定会变成经验,变成履历,变成以后继续往上走的东西,变成那些可以言说的“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时刻。

可我这里,很多事情已经接不上了。首先,我基本已经退出了那个还能继续上升的序列。这样一来,同样一份消耗,落在她们身上,和落在我身上,分量并不一样。她们还能把眼前的忍耐理解成一种暂时的代价,我却越来越难说服自己,这一切还值得。

想到这里,坚持似乎也就没有那么大的必要了。是不是优秀,好像也无所谓;别人怎么看你,好像也无所谓。既然这样,又何必拿自己几乎命悬一线的身体状况,去死撑那些自己本来就不认可、也并不甘愿为之付出辛劳的东西。

可话说回来,我心里又始终过不去另一个坎,那就是对科室两个伙伴的愧疚。哪怕这些问题从来都不是因我而起,也同样不是因她们而起,可最后具体承受后果的人,还是他俩。我迟迟下不了决心,也正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退开一步,那些压力就会准确无误地落到更具体的人身上。

回来后,我第一时间去医院做了检查。CT显示吻口周围有一点脓肿,血常规里的CRP也有点高。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可能开一点口服药或者灌肠药就好了,但医生还是更谨慎一些,让我每天去门诊输液抗炎,把炎症尽快控制下来。效果也确实很好,才两天,感觉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便血没了,发烧没了,现在也就偶尔还咳几声。

今天早上又去见了医生,他说炎症虽然消下去了,但还是建议我去肿瘤主诊医院那边再复查一下。如此,这件事就先告一段落吧。

高原环境终究还是不一样。以前可能一两天就缓过来了,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可经过这一遭之后,我的想法变了。我慢慢承认,自己确实已经大不如前。有些事情,已经不是靠一股劲、一点逞强,就还能像从前那样顶过去的了。承认这一点并不痛快,甚至有点难堪,但总比继续骗自己来得诚实。

最后,希望同事们都能早日脱离苦海。如果复查无虞,我还是想再休息一段时间后返岗工作。

走之前,听说局领导在考虑科室轮岗的安排。轮岗本身当然是好事,可具体怎么轮,怎么安排,才真正牵涉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

因为我还在的时候,同事们见了我,除了关心病情、叮嘱多休息之外,几乎都会顺带抱怨几句。抱怨和分管领导处不来,抱怨和科室同志配合不顺,抱怨自己身上压了太多工作。听得多了,我一度也有点怀疑:会不会我的科室其实也没那么特殊,只是因为人身在其中,才会觉得这里格外折磨。说到底,也许大家都差不多,不过是各有各的委屈,各有各的围城。

我确实这样想过,也常用这种想法来自我开解。毕竟只要这么一想,心里多少能松一点,至少不会总觉得所有倒霉事都偏偏砸在自己头上。

直到后来,我和每个同事私下聊天时,几乎都会很自然地问出同一个问题:“如果轮岗调整的结果,是你我各自负责的科室对调,你是接受,还是拒绝?”

得到的答案,基本都是“NO”。

这件事后来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每个人都在说自己那盘菜难吃,都在说自己这里事情多、关系复杂、做得憋屈,可一旦把我这盘端出去,问一句要不要换,所有人都立刻摇头,干脆得很,没有一个人犹豫。

那时我才意识到,有些事情还真不能完全归到“围城效应”上。若只是身在其中才觉得苦,大家的态度不会这么一致。可现实偏偏就是这样:人人都抱怨自己的处境,可人人都更不想来接我这个位置。

我想了想,当一桌人都在说自己的菜多难吃,但只有我这一盘,谁都不肯接过去,那大概也就坐实了,我这盘菜确实最难下咽。

也许每个人都盼着轮岗,可真正盼的,从来都是离开现在,再去一个比现在更好一点的地方。

至于我所在的这个科室,显然不在这种期待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