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AI写作

最近读公众号文章，除了在和强烈的算法“钩子”做斗争，努力不去看那些算法认为我想看的文章以外，最明显的感受是：AI写作越来越多了。甚至像前段时间广受口诛笔伐的闫学晶，她发出的道歉文，以我的判断，也无疑出自AI之手，实在缺乏个人真情实感。

我怎么看待这件事，首先我大方承认，我自己确实经常用AI润色文章。有时用DeepSeek，有时用Kimi或豆包；每篇文章的配图，也全都交给即梦AI生成。它或许没有Midjourney独特的艺术质感与表现力，但对我而言，足够用了。

不同AI润色风格，就我使用体验而言，如果不特别提示，DeepSeek的遣词偏于华丽，豆包文风更平实，Kimi则喜欢故作深沉，刻意营造哲理感。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用DeepSeek最多。但越是近来，我越讨厌把自己写的东西丢给AI润色。原因很简单：看腻了。腻到只要对一篇文章心生怀疑，就立刻关掉，不想多读一个字。

这其中还隐藏着另一个原因，是看得很累。AI润色过的文字，往往文笔流畅、情绪饱满，却常给人一种精心编排后的倦意，好像所有的触动都被设计好的。

后来我想，或许因为AI太擅长模仿人类煽情的形式，太知道如何勾起情绪。

人们容易被这些话语撩拨，但看多了就会发现，它们多半在重复相似的套路：满篇的“不是…而是…”，动不动“本质上”，跟谁都来给你“接住”，万能的“你以为A，其实是B”，各种强调的双引号、转折或引申的破折号，还有泛滥的排比、对仗，以及文章最后，总要缀上一个“带着余韵的点睛之笔”。

起初我也相当沉醉，甚至自觉采纳。现在回看，絮絮叨叨、吞吞吐吐，那些华丽文字看上去在帮助推进情绪，实际上如同隔靴搔痒，比便秘更难受。

AI能为干瘪的文字补上丰沛的情绪外壳，让人读罢感慨“写得真好”。但人终究是有阈值的生物，无论享受还是忍受，吃饱了都会撑着难受。当刺激不断被重复，共鸣便迅速滑向厌倦。

所以，看多了AI稿，人会慢慢回过神来：那些煽情和华丽背后，常常空无一物。许多被润色的文章，不过是一点日常牢骚或浅显道理，却被修辞层层包裹，制造出深刻的假象。信息密度，稀薄得可怜。

与此同时，人也会很奇怪地生长出一种微妙的分辨力，总能够隐隐地、直觉般地感知到，哪些内容是出自人脑，哪些是出自算法。

或许在AI的逻辑里，所谓“好表达”，就是通过概率计算得出的、最能引发共鸣的“最优解”。而最优解，自然可以无限复用。就像功利主义的观念，社会的终极善，就是实现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嘛。

AI根本不知道“边际效益递减”的现实意义，而“边际效益递减”的现实体验又是如此真实，再爱吃的东西，顿顿吃也准保吐，无一例外。

所以说，AI无法理解人的限度。而人，恰巧正是这般挑剔又神奇的物种。

那么，作为写作者，使用AI是否应该抱持某种道德愧疚感？毕竟不是每个字都出自本心，被批评时总显得脸面发热，被赞美时又不免心虚，仿佛配不上那样的褒奖。

但我并没有纠结太久。我想，等时间再久一点，大家都会慢慢对这种模式习以为常。就像如今很少有人会指责女孩子用美颜滤镜修饰自拍，而放在几年前，大家还会为这张照片有没有P过争个面红耳赤，必须力证是照片而不是“照骗”。

对人来说，和所有其它工具一样，AI也是工具，我们为什么要对使用工具心生愧疚？我们从A点到B点，会因为选择了开车而不是走路，没有完全依靠腿力抵达就心生愧疚吗？我们做数学计算，会因为使用了计算器，而没有用珠算或者心算就感到不安吗？

当然，有人会反驳，说我在偷换概念：开车、用计算器是为了提升效率，而写作关乎创造性表达、关乎人的诚信，二者有本质不同。

我完全同意。写作固然关乎创造与诚信，但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思考清楚，我们不该让渡给AI的，究竟是什么？

我想，问题关键或许在于想清楚，我们为何能轻易辨认AI文本？又为何对那种“片汤话”风格如此敏感？

因为那样的文字，只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空洞大道理，没有来自具体的“人”的思考过程和观点，而具体的“人”的观点，总是带着具体的“人”的局限性，和其他人不曾拥有的现实条件与制约。说白了，没有“人味儿”。

它只是在键盘上输入一句“请生成一篇XX文章”，然后看字符鱼贯而出，拼凑成看似像样的篇章。

在算法的世界里，这不过是一场概率游戏，AI只知道下一个词接什么可能性最高。

所以，我的结论是：用AI是一回事，如何使用是另一回事。只有当自己的思考足够清晰、深刻，AI才能成为得力的助手，将你想表达的观点准确、有力地呈现出来。

要知道，经历、思考、和观点，必须是自己的，你必须得从真实里去汲取这些。

就拿我来说，我的病是真实的，眼里的风景是真实的，身体感受到的痛苦是真实的。因此，即便借助AI记录，那份感受的源头依然真实。

就像我发了张精修的自拍，你们清楚地知道，那还是我，你们会因为我修了图而愤懑不已吗？

但我让AI生成一张“全世界最帅的男人”的照片，我会说那是我吗？

其实就算这种想法，也挺多余。因为现实更为讽刺：相比在这讨论AI写作的道德正当性，这世上还有数不尽的人，即便手握AI这把万能钥匙，也丝毫没有推开“表达”之门的欲望，哪怕只是说些片汤话。

不过关于AI，我还有个有趣的联想。

初中时，有次语文考试我因为作文倾向不对没有分，导致考试不及格被罚站办公室，于是我目睹语文教研组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围成一圈，笑看某位同学语文卷子上一个离奇滑稽的“神答案”。

标准答案千篇一律，而错误，尤其是那些离奇的、充满想象力的错误，才让人津津乐道。

AI就像那个永远给出标准答案的模范生。它不会犯错，也不会给出意料之外的“神答案”。

有时我就想，我们对AI生成文字的反感和厌倦，可能有点类似老师批改试卷，举目皆是正确答案，每份都是工工整整的满分。

正确答案嘛，确实无伤大雅，却也无聊至极。

是啊，天天只看正确答案，那能不腻吗？

本篇是AI生成的吗，我不好说。好在我新结识了两位小朋友，小秋、小欢，在她们步履轻盈穿梭于书店的吧台与各个角落时，我把这些字一个一个敲出来。

谢谢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