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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后想明白的事情

昨天睡前没留神,手指不经意划过肚子上的一处伤口,是一个小洞,有东西硌着,我以为是伤口结的痂终于掉了,下意识想把它抠下来,却怎么都抠不动。低头一看,才看见那不是痂,而是一根将近一厘米长的黑线头,正从伤口中心“发芽”似的冒了出来。轻轻一碰,周围便渗出黏稠的透明液体。

我大为不解:明明记得拆线时都拆干净了,怎么凭空又“长”出一根线头?不敢硬扯,生怕把肚里什么东西给拽出来,于是挂了第二天附近医院“伤造口科”的号,还是请医生处理比较稳妥。

虽然是周末,医院人却不少。排队等了近半小时,广播终于叫到我的号。我推开门走进检查室,径直躺上病床,撩起衣服把线头指给医生看。医生只瞥了一眼,便说:“没大碍,可能身体的排异反应,把里面的缝合线推出来了。”

“不是说这种线可以被吸收吗?怎么还跑出来了?”我问。

她答道:“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不过你这个看起来还好,只是有点流脓,我帮你处理一下。”

我还是担心:“需要切开伤口、重新拆线吗?”

她看出我的紧张,宽慰道:“不用,把露出来的部分剪掉,再消消毒就好。”

她轻声招呼助理拿来刀片,操作前提醒我:“可能会有点疼,放松。”

我还在琢磨“怎么在疼的时候放松”,腹部已传来一阵针扎似的锐痛。接着,她用镊子夹着一段黑线头递到我眼前,那线头将近两公分,比露在外面的部分还长。原来她轻轻扒开了伤口,从深处把线切断了。

好在后面没再疼。她只嘱咐我这两天别碰水、别洗澡。

那一瞬间,恍惚又回到了之前密集治病的那段日子。算起来,手术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可伤口至今没有完全愈合,实在让我意外。

再一想,离开工作岗位竟已八个月,更觉得唏嘘。

人有时真是“作”。工作时盼放假,真让你八个月不上班,却又开始想念如常的忙碌。但这两种“想”又截然不同——盼休假,前提是拥有能旅行、能玩耍的健康身体,而非拖着病体往返医院;怀念返岗,也绝非怀念通宵加班,更多是怀念过去那个健康的自己。

所以说,还是“病害”让人清醒。如果告诉一个人“接下来八个月你都可以休息,不用上班”,大概应者云集,没几个人会拒绝;可如果加上“代价是成为晚期癌症患者”,恐怕又无人敢应。但凡神志清明的,都会选择正常生活——加加班算什么?至少活得脚踏实地,不必面对生命终结那样迫切又为难的选项。

是这个理吧?

人在健康时,总觉得日子无穷无尽,像夏日漫长的白昼。花点时间克服晨起的慵懒,便又能元气满满地投入征途。

在这场风暴来临前,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天,我大概正处在正午。那时我以为,工作就是生命最重要的主题。

只是现在,我有了一些别的想法。

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人生像一场奔跑——有人在竞逐事业的赛道上疾驰,头衔与财富是里程碑;有人在家庭的跑道上接力,把希望传给下一代。

而我常梦见自己还站在住院部那扇落地窗前,看楼下行人匆匆,他们脸上写着项目、deadline、晋升、孩子的补习班。假如能把人生这场马拉松跑得更快些,对他们来说当然是好事。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让我意识到,以上种种固然都很重要,却未必可以成为人生的全部。

相反,我越来越觉得,能清晰地意识到“我还活着,我在感受”,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棒、却总被我们忽略价值的事。与之相比,过去的成就、未来的规划所带来的快乐,在此刻都显得遥远,黯然失色。

举个例子,如果我现在还把无休止的奔波当作生活主题,首先身体已经发出警告;其次在追逐的耐力上,我可能比不上一匹健康的马。所以在这方面,我已无法强求。

就现在的我来说,对事业成就等宏大叙事失去了部分兴趣,对生命本身却有了更多关注——做我能做的事(可能对我来说,就是感知当下),并把它做好,这就是我现在的目标。

根据我的经验,人在病中最宝贵的一件事,是重新决定自己要如何生活。在这方面,我肯定提不出什么普世建议:怎么活都可以,但最好不要浑浑噩噩,那是对生命空白的浪费。当然,如果有人偏选择那样,我也没理由反对。总而言之,怎样都是活着;但要活出个样子来,这才是人最后的尊严所在。

人在病中,不只需要药物、针剂和毅力,还需要头脑与心胸。我总觉我们过于忽视后者,容易把养病看成纯粹的忍耐,错失与自我和解的机会,也让对生命的态度因之变得灰暗。

人活在世上,不只有保命的器官,还有头脑和心胸,这个最好不要仅从生理学角度去理解。就像癌细胞到底是什么,科学仍在攻克;而“心胸”是怎么回事,就更难说得清楚。

对我而言,心胸像是我试图守住的行动底线:如果某件事违背我的心胸,我就不愿为之耗费神思;某个人违背我的心胸,我就不愿与之虚与委蛇;某种情绪违背我的心胸(比如自怜或绝望),我就不愿沉溺其中。

苏格拉底曾说,未经省察的生活不值得过。我完全同意。且在病中,我越发觉得:不加省察地度过劫难,是对劫难最大的辜负。人必须过他可以接受的生活,这恰恰是面对一切无常的动力。人有了心胸,就可以用它来安抚自己的身体。

常有人觉得:只要能活下去就好,活成什么样子无所谓。从一些常见的安慰就能听出来,“别想那么多,活着比什么都强”……

但我实在很难全然认同这种想法。因为抱持这种心态的人,可能在任何境遇里都活成狼狈的样子,让宝贵的生命失去应有的质地。

平静、洁净、充满尊严的生活固然是好的,于此人们容易达成共识;慌乱、邋遢、充满怨气的生活是不好的,这也能得到公认。

关键在于,当疾病将你拖入后一种状态的泥潭时,你是否有力量把自己拔出来,努力活成前一种样子?

病中这段时间,我想清楚的正是这件事。知道了什么心态有益,什么心态有害,但仅仅知道好坏,还不足以开启真正的康复。还有更重要的一条是:一种自怜、将就的生活状态,是我所不容许的,我决不允许它假借“无奈”之名,在我余下的生命里扎根蔓延。

我或许无法决定生命的长度,也难控境遇的无常,但我决心要守住清醒的头脑与心胸,过一种经过省察、自己能够接受的生活。

这场病让我学到的,这也算其中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