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现实,然后呢
前两天,我写过一篇文章,关于自己36岁还没结婚这件事。
核心观点很简单:一个人走到这个年纪还没结婚,未必是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更像是过去无数次选择累积出来的结果。就我自己而言,年轻时觉得人生就该用来享受;后来想清楚了,开始刻苦奋进,争分夺秒,把读书、工作都努力往前赶;再后来,疾病、治疗、恢复,又把既有的生命节奏和安排全部推倒。
这个结果当然未必理想,甚至有些苦涩。
人在回头看的时候,很容易对过去的自己不满,总觉得过去的某个时点应该更清醒、更果断、更努力,或者应该选另一条路。但问题是,过去的那个自己,也是在有限信息、有限能力、有限处境里,选了当时认为最有利的路。
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无法实现“既要……又要……”,更多时候是做完一个选择,享受完它带来的荣光与掌声,再暗自咽下它背后的苦果。
今天我想讲的,和上次有些关联。
在那篇文章里,我一直在试着区分两件事:一件事是“现实变成了什么样”,另一件事是“它本来应该是什么样”。
一个人(比如我)36岁还没有结婚,这是现实;但为什么会为了这个现实感到焦虑,因为我心里还装着另一个判断,也即在这个年纪,似乎应该已经结婚了。现实与期待的落差一旦出现,苦楚就产生了。
后来我发现,这种落差并不只存在于婚姻选择中,它几乎贯穿了我们对世界的大部分理解。很多时候,我们痛苦的根源,是常常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拉扯。一个世界告诉我们事情“应该”怎样,另一个世界面无表情地告诉我们事情“实际上”就是这样。
前者叫应然,后者叫实然。
这本来是一对有点偏法学的概念,离日常生活,有点远。但只要一个人稍微活得认真一点,就很容易发现自己经常在这两者之间反复碰撞。
更麻烦的是,我们常常以为自己分得清二者,其实并没有。
比如,努力到底有没有用?
有人当然可以说,努力就应该有回报。认真读书,踏实工作,不偷懒糊弄,按理说就应该比那些敷衍投机、走捷径的人获得更好的结果。这是应然。
现实往往没这么干净。努力很重要,却不是唯一变量。出身、时代、行业、平台、运气,甚至关键时刻是否有贵人相助,都会影响最终结果。这是实然。
于是乎争论出现了。一个人相信世界应当奖励努力,另一个人说世界实际奖励的是多种因素叠加后的结果,努力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两种观点都没错。吊诡之处在于,我们从小太习惯听前一句,长大后又不得不面对后一句。
再比如,校园霸凌。
绝大多数人都认同校园绝不该有霸凌。校园应该是安全的,老师应该是公正的,同学之间应该是友爱的。这是应然。
但我也相信,绝大多数人经历过的校园生活并不如此。真实的校园里有小圈子,有排挤,有明里暗里的比较,甚至霸凌,有老师会偏爱成绩好的、听话的、家庭条件好的孩子。这是实然。
然而一旦把这两种说法摆上台面,很多争论开始变得像鸡同鸭讲。一个人不断说“这不对,事情不应该这样……”,另一个人不断说“可现实就是这样啊……”。前者会批评后者犬儒,后者又觉得前者天真。
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他们争论的看起来是同一件事,实际上根本不是同一个层面的问题。
这也是我步入社会后慢慢感受到的那种割裂。
小时候,父母老师都教我们:要诚实善良,要正直守则,要做一个好人。可真的遇到身不由己的事时,他们又会改口,说没办法,社会就是这样,纯粹的好人没法立足。
前一秒告诉你做人要有原则,后一秒告诉你现实总有例外。
他们说人不能撒谎,转头又低声告诫有些话不能说太直。
他们说努力就会有回报,后来又说成功也不是只靠努力。
他们说规则很重要,后来又告诉你有些规则不会写在纸上。
我十几二十岁时也许会埋怨他们的双标,但现在我也到了这个阶段,又觉得理解了,他们可能只是无可奈何,在被现实教育过后找不到出路,不知道该如何把这套复杂的东西讲给一个年轻人听。
望你成人成才,所以教你善良。又怕你太善良吃亏,所以提醒你现实。想让你相信良善世界,又怕你真的太相信。
于是一个人年轻人带着这套前后不一的观念,步入社会,独自面对那个远比课本复杂得多的世界。
有些人相信了那套应然叙事,相信世界应该公正,努力就该被看见,善意就该被珍惜。然后迎着现实撞上去,头破血流,慢慢觉得自己以前相信的一切都很可笑。
有些人则恰恰相反,很早就接受了实然世界,熟知人情世故,懂得利益交换,清楚什么时候该低头闭嘴装傻。
但更多人其实在两边来回横跳。他们并没有一套固定的价值观,只有一套灵活的处境反应:
但更多的人,其实是在两边来回横跳,他们并没有一套固定的价值观,只有一套灵活的处境反应:对自己有利时就搬出现实,劝人别太理想化;风向一变,又立刻把原则和情怀奉为信条。只是那情怀通常是用来要求别人的,一旦代价落到自己身上,情怀就抛诸一边,果断开始权衡利弊起来。
久而久之,人就会忘记自己究竟相信什么,也忘记了自己最初为何相信。等到有一天,现实不再给他退路,理想也无法替他遮风挡雨,他便会同时被两者抛下,重重摔回地面。
那怎么办?
无论把自己完全交给应然还是完全交给实然,都容易走向极端。只信应然的人,一次次撞上现实,在失望中怀疑自己曾经相信的一切;只信实然的人,把现实存在的东西都当合理的东西,最后失去判断、批评和期待的能力。
真正的问题或许不是二选一,也不是简单说"两者都要"。两者都要的前提,是有一个顺序。
一个人应该先了解实然,先知道世界真实运转的样子,进而再讨论应然,想想基于现状,事情有没有变好的可能。
这个顺序很重要。
如果一开始就带着应然走向社会,先在脑子里搭出一个理想世界:人应该怎样,学校应该怎样,爱情应该怎样,单位应该怎样,社会应该怎样。那他进入现实时就会不断碰壁,直到道心破碎。他会发现,组织并不公平,努力不被看见,善良不被善待。很多事情,即便你占理,也不会自动向你倾斜。
于是他失望、愤怒、无力感顿生,最后变得冷漠。他开始喜欢说“存在即合理”,即便并不懂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只是借它替自己的冷漠和投降找个体面的说法。
所以我认为人应该先了解实然。这倒不是教人在进入社会之前,就先把自己训练得老成、油腻、圆滑、世故。主要是从实然出发,一个人至少不会太快被现实击溃。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世界不是专门为了奖励善良而存在的,学校不是天然纯洁的,公司或者单位不是天然公平的,人和人之间也不是永远真诚透明的,那么他在遇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就不会价值观崩塌、感到背叛。
他会清楚的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失败,而世界本来就有这粗粝和难看的一面。
而且, 这当中也有区别。并非说认清这是个现实,就代表要认可这个现实。
就像我接受学校里有霸凌,不代表我认为霸凌合理;接受组织里有办公室政治,不代表我赞美它;接受社会有不公,不代表我认为不公应该永远存在;接受人性复杂,不代表我愿意把自己也训练成一个只会算计的人。
我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我有孩子,到了他去学校的年纪,该怎样告诉他学校是个怎样的地方。
我可能不会一开始就说:学校是美好的,老师是和蔼和公正的,同学是团结友爱的,只要善良努力就一定会被善待。
我更愿意告诉他:学校并不是完全纯洁的地方。那里有阶层,有小圈子,有冷遇排挤,有霸凌。老师也不是圣人,有些偏爱听话的,有些偏爱成绩好的,有些会照顾家庭背景更好的。同学之间也会比较、嫉妒、孤立、伤害。无论你喜不喜欢,这些都会存在。
只不过,我的话不会到此为止。
我还会接着告诉他:正因为你知道了这些,你才不必在第一次遇到它们时就自我质疑,是不是自己太差,不值得被喜欢?
你要学会保护自己,慢慢分辨谁值得靠近,谁需要远离。然后,你可能会在学校里找到可以维系很多年的朋友,遇见第一次心动,发现一门真正合你心意的课,遇见一位有智慧有热忱的老师。
当然,有可能你什么都没有遇见,甚至变成在空熬一段非常不愉快的时间。
那也没关系。
因为,学生时代总会结束,很多当时看起来遮天蔽日的东西,慢慢都会过去。
重要的是,你要知道,学校既不是乐园,也不是地狱。它只是人类社会的一个缩小版本。它有光,就有阴影。你不必因为见过阴影,就否认光的存在;也不必因为别人赞美那些光亮,就忽略自己曾经受过的伤。
职场也是一样。
职场由人组成,就一定有人际关系、资源争夺、责任推诿、功劳争抢。业务能力重要,却也很少单独决定一个人能走到哪里。晋升不完全取决于业绩,评价也不完全取决于贡献。
知道这些之后,你才有可能真正开始工作,开始在不完满的现状中,做自己的事。
于是你会慢慢明白,哪些话只是场面话,哪些承诺有重量,哪些人值得信任,哪些关系只是暂时结盟。慢慢的,你遇见那么一两个志同道合的同事,遇见愿意提携你的前辈,遇见一个真正让你成长的项目,遇见你真正愿意付出人生的事业。
到后来,你真正获得的东西,可能不是某家公司给你的头衔,或者体制内的官位,而是一种能力:你知道如何把一件事做成,在一个现实世界中。
这件事很重要。
一个人如果知道如何把事情做成,他就不会被某个单位、某家公司、某个行业完全困住。他可以换地方,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在不同环境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才是比较可靠的自由。
实际上,我个人不太喜欢高调宣扬那些大道理。因为那样很容易把自己绑上道德高地,我很清楚我自己不是好人,有很多诸如自私、抠门的坏毛病,更何况我恐高,站太高腿会不自觉发抖,容易摔下来。告诉年轻人世界应该怎样,鼓励他们带着热血往前冲,听起来慷慨,实际上有时很不负责任。说这些话的人,往往不会替年轻人承担行动的结果与责任。
同样,我也不喜欢只谈现实。我见过太多中年人,喜欢用现实吓唬小年轻。他们把世界说得漆黑一片,因为自己多活了十年二十年,熟知各种"潜规则",就好像把社会残酷的真相看穿了,开始洋洋自得地传授各种“厚黑学”。好像年轻人学会了这些,就能在现实中占得上风,就能自动避开前人踩过的坑。
但就像那句常被归给黑格尔的话:人能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从来不会从历史中得到任何教训。
这句话未必严格准确,但点出了个很现实的问题:很少有教训能在亲身经历前被避开。教训必须伴随代价,才能真正嵌入一个人的认知系统。只有当一个人真的失去过、失败过、被辜负过之后,那些原本停留在概念层面的东西,才会变成生命经验的一部分。
有点说远了。
总之,我不喜欢那些中年人的姿态。那种把自己包装成看透世事的人,言谈之间透着"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优越姿态。他们挺可怜的,失去了对很多事情的期待,也渐渐失去了相信任何东西的能力,却把这种状态误认为成熟。
这让我想到《黑客帝国》里墨菲斯给尼奥捧出的那两颗红蓝药丸。很多人把它理解成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的分野,吃下红药丸的人从此清醒,吃下蓝药丸的人继续活在幻觉里。
但如果把它放到现实人生里,这个问题反而没那么非此即彼。如果让我当墨菲斯,给一个年轻人这两颗药丸,我大概率会把两颗都塞给他。因为如果我提前知道不管选哪一个都不完整,却还非要他做单选,那多少带着一点过来人的傲慢和轻佻。
但我希望他按顺序服用。
先吃代表实然的那一颗。先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按照公平、善良和努力这些词自动运转的,也知道人性有复杂的一面,社会有阴暗的一面。
然后,再吃代表应然的那一颗。知道世界即便如此,也不等于只能如此。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这句话很好。
可我有时候又觉得,大部分人其实不必强求自己做到英雄的程度,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认清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把苦难转化为燃料。
对大多数人来说,苦难不是勋章、不是礼物,苦难就是苦难,质地坚硬,且向来如此。
很多时候,一个人能做到不自欺,也不彻底冷漠掉,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知道生活就是这样。
但你心里仍然觉得,生活不该只是这样。
然后心里开始问,我能改变什么?
是的,这就够了。